第361章 浩繁如海（2/2）

李叶青心中微动，面上不显，只道了声“有劳”，便随沙弥到了精舍。

其中央，设有一张原木矮几，两个蒲团，一盏造型古拙的青铜油灯静静燃烧，映出空色大师静谧的身影。

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袈裟，于星空下，更显出尘。

“李施主，请坐。”

空色大师未回头，只伸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声音与夜风融为一体。

“谢大师。”

李叶青依言坐下，目光扫过矮几，见其上除油灯外，只摆着一壶清茶，两只陶杯，茶香袅袅，与夜气交融。

沙弥无声退下，隐入来路黑暗之中。

空色大师为李叶青斟了一杯茶，茶汤清澈，香气内敛。“山野粗茶，聊以解渴，施主莫嫌简薄。”

“大师客气。”

李叶青双手接过，轻啜一口，只觉一股清冽微甘的暖意顺喉而下，涤荡着白日阅读积累的些许疲惫，心神为之一清。“好茶。”

空色大师自己也端起一杯，却未饮，只是看着杯中微漾的茶汤，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如叙家常：“白日施主在经阁中盘桓整日，不知感受如何？可还习惯这古窟的简陋？”

李叶青放下茶杯，正色道：“回大师，晚辈今日方知，何为‘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经阁虽朴，其中所藏，却是无价智慧，千年法脉。

置身其中，只觉自身渺如尘埃，而佛法浩瀚如星空。

能得入内览阅，已是莫大机缘，何敢言简陋？唯有感激与敬畏。”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由衷的感慨：“更令晚辈震撼的，是贵寺历代祖师为搜集、守护这些经典所付出的心血。

贵寺底蕴之深，积累之厚，当真冠绝天下。”

空色大师闻言，那半开半阖的眼眸中，似乎有星光微微一闪，嘴角那丝惯常的、极淡的笑意真切了几分。

他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陶杯，目光投向远处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时空：

“施主能作此想，足见慧心。

不错，这经阁中的每一卷，无论其内容是深是浅，是正是偏，能历经岁月流转，最终安稳存放于此，背后都有一段缘法，都凝聚着前人的愿力与艰辛。”

他声音悠远，带着追忆：“贫僧年轻时，亦曾效法先贤，外出游历数十载，足迹遍及中土、西域、南疆，乃至泛舟海外。

不为求神通，不为扬名望，只为寻经，寻那些可能散民间、蒙尘古刹、甚至被视为异端而险些湮灭的佛门典籍。

曾为求一部据记载了上古瑜伽修行法的贝叶残经，三入南疆瘴疠之地，险些将性命丢在毒虫口中；也曾为换得一部天竺高僧亲译的《大般若经》古本，将师尊所赐、随身多年的护身佛宝尽数予人，归寺时，除了背负的经匣，身无长物。”

他收回目光，看向李叶青，眼中并无炫耀，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虔诚的满足：“那些经卷，如今大多归于地藏部石窟深处。地藏菩萨曾发大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贫僧无力效仿菩萨宏愿，只愿这世间流散的佛法宝藏，能少一部蒙尘，多一部归藏，为后来者多留一线光明，便觉不负此生修行了。”

李叶青肃然起敬，离席躬身一礼：“大师悲愿宏深，毅力如金刚，晚辈钦佩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