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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猎帝的天牢(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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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皇的野兽趴下了,不再饿了,也不再凶了。它的眼睛里有光,很弱,但亮着。小七隔着笼子的铁条摸了摸它的鼻子,鼻子是湿的,凉的,但它没有咬他,只是用头蹭了蹭他的手。小七回头喊:“陈大哥,它不咬人了!”陈衍秋站在笼子外面,把被野兽口水浸湿的头发往后拢了拢。他看着那头巨大的野兽,看着它眼睛里那些亮起来的影子——那些被它吃下去、却一直没有消失的人。他们的光在野兽眼里亮着,像一群被关了许久的星星。现在野兽不饿了,他们也不怕了。

但天上那呼吸声还在。更重了,更快了,像有人在跑。不是野兽的呼吸,是人的呼吸。比野兽更高,更大,更沉。呼——吸——呼——吸——每一次呼气,天就暗一瞬;每一次吸气,天就亮一瞬。暗的时候像深夜,亮的时候像黄昏。不是光,是有人在控制光的进出。陈衍秋把腰间的白子取下来,放在掌心。白子很沉,但沉不过那颗正在天上呼吸的心。

他抬头看着那天上的灰白交替,把白子塞回腰间。“小七,你在那三十六块石头又整了一遍。他把“皇”字放在最上面,用鞭子绕了两圈,再用笔压住,还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压在笔杆上——那是他自己一直留着没放上去的“七”字。他刻了很久,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现在他把它放在石头堆的最高处,和“皇”并排。

“陈大哥,你早点回来。我在这里,替你记住。连我自己也记住。”

陈衍秋看了一眼那个“七”字,没有说什么。他转过身,走到网中央,把坑里的光拨开。坑底的门变了,不再是木头门,是铁门。铁门上没有裂纹,光滑得像镜子,照出他自己的脸。脸很脏,有血,有土,有野兽的口水。但眼睛亮着。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后面,不是空地,不是笼子,不是看台。是一条向下的楼梯,不是向上,是向下。台阶很窄,窄到只能横着脚踩。台阶很陡,陡得像要竖起来。墙上没有灯,但墙本身在发光。光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走了很久,走到腿软,走到膝盖发酸,走到他以为自己走错了——猎帝不应该在上面吗?怎么往下走?

但脚步没有停。因为他知道,上面和下走,就是往上走。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门。门很矮,矮到要弯腰才能进去。门楣上没有字。他弯下腰,钻了进去。

门后面,是一间很小的屋子。没有窗,没有灯,只有一张石头做的大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那人不高,不壮,甚至有些瘦。他穿着一身黑甲,甲片上没有符文,光秃秃的,像一面墙。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像从来没晒过太阳。他的眼睛是黑的,黑得像墨,像夜空,像看不见底的井。他手里没有刀,没有鞭子,没有棋子,没有铁链。他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是空着,放在膝盖上。但他脚下踩着一个东西,那东西很大,大到占满了整间屋子的地面。是一张网。不是小七他们织的那种发光的网,是黑的,沉得发黑的网。网里缠着很多人,密密麻麻,像一锅煮烂了的粥。他们的眼睛闭着,嘴巴张着,像在喊,但没有声音。他们的光被网吸走了,吸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残渣都没有。

那人睁开眼,看着陈衍秋。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光,没有影,什么都没有。他开口,声音不像人,像网在收紧,丝丝的,很细,很尖:“你来了。你是第一个走到这里的人。”

陈衍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屋里太挤了,挤得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他问:“你就是猎帝?”

那人点头,把脚从网上挪开,网就松了一点。缠在网里的人喘了一口气,但还没醒。“我是猎帝。猎场的帝。猎主管一片,猎王管所有,猎皇管猎王,我管猎皇。你是虫子,我是踩虫子的人。你爬得太高了,高到上面的大人睡不着。大人让我来踩死你。踩死你,他们就睡得着了。”

陈衍秋看着他脚下那张黑网,网里的人他认识几个——有从泥塘上来的人,有从石场上来的人,有从剑谷、青城、酒坊、雪原上来的人。他们不是被猎皇的野兽吃的,是被这张网吸的。吸走了光,吸走了记忆,吸走了名字。他问:“你吸了这么多人的光,你亮了吗?”

猎帝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他笑了笑,那笑容不像人,像网。“我不需要亮。我是网,网不需要光。网只需要收。收光,收记忆,收人。收到上面的大人满意为止。”

陈衍秋走进屋子,屋里没有多余的地方,他只能站在猎帝面前,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脸上的毛孔。他问:“上面的大人满意了吗?”

猎帝摇头:“不满意。永远不满意。收得越多,他们越不满意。因为他们自己也在被收。他们上面还有上面。一层一层,像织布。收到最后,什么都没有。”

陈衍秋从腰间拔出那支笔。笔很重,但现在不觉得重了。他用笔尖指着猎帝的胸口,笔尖是凉的,猎帝的胸口是凉的。他问:“你的光,你自己不想亮吗?”

猎帝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快到看不见,但陈衍秋看见了。他看见猎帝的眼睛里,有一点点光,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它亮着。他被自己的光吓了一跳,伸手捂住眼睛,但光从指缝里漏出来,挡不住。他问:“这是什么?”

陈衍秋把笔尖移开,用自己的手按住猎帝的胸口。手心那道疤里的光涌出来,涌进猎帝的衣服里,涌进他的皮肤里。猎帝浑身一震,像被电击了一样。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有一点光,很弱,但亮着。他想用手去捂住,但手不听使唤。那点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亮到他的手指都变透明了。他看见自己的手指里有光,骨头里有光,血里有光。他浑身都是光,只是被自己忘了。

他的眼泪流下来。不是光,是泪。咸的,热的,滴在那张黑网上,网就亮了。网里的人被光照着,也亮了。他们睁开眼睛,看着猎帝,看着陈衍秋,看着自己胸口的那些光。他们问:“我们是谁?”陈衍秋说:“你们是人。有光的人。被人忘了,现在想起来了。”

猎帝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脚下的网掀开。网里的人从网里爬出来,挤在屋子里,屋子太小了,他们挤不出去。猎帝用脚踹开门,门外面不是楼梯,是网中央。他们一个接一个走出去,走进网里,走进光里。他们坐在小七身边,闭上眼睛,和那些光一起跳动。

猎帝最后一个走出去。他站在网中央,看着自己胸口的那些光,笑了。那笑容不像网,像人。他转过身,对陈衍秋说:“你走吧。上面还有人。猎帝上面,还有猎神。”他顿了顿,“猎神不会让你打亮。他会把你灭了。不是灭光,是灭人。灭了你,你就没了。连记住你的人,都会忘了你。”

陈衍秋把笔插回腰间,把白子也挂好。他看着他,问:“你怕吗?”猎帝摇头:“不怕。因为现在,我亮了。亮了,就不怕灭了。”他坐在地上,闭上眼睛,和那些光一起跳动。

石头堆里又多了一块石头,上面刻着“帝”字。小七把它放上去,三十九块石头靠在一起。

天还在呼吸,但呼吸声更近了。不是在上面,是在耳边。陈衍秋知道,猎神不是在等,是在看着他。他没有往上走,也没有往下走。他站在原地,等着猎神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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