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2/2）

人类猎杀羊群，豢养羊群，为了食肉。

人类也豢养人类。

良久，他长叹一声：“睡吧。”

明天的事情，就连太阳也无法确定。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流言的溢出如同下三角洲的涨潮迅猛，褪出也如同水流平缓无波，只要没有什么惊人的秘闻，这些言语就被淹没在越来越潮湿的空气之中，偶尔零星几点溅出，也荡不起什么涟漪。

反叛的火光似乎只是夏夜的干燥树木被偶然蹿过的蝙蝠惊扰，迸发脱落的丁点皮屑罢了。

这一日，艾莎小姐应邀前往特诺切城参加舞会，丹尼尔陪同她前去。唐·杜兰特从不参加满是淑女们叽叽喳喳的晚宴。

他代替了丹尼尔，巡视他的庄园。

走到果园的时候他又看见了那个青年。

他真的很显眼。其实大家都是差不多的衣着，工人们参差不齐的身高体型在地里可不怎么好分辨，因为所有人都在埋头做事，他们的肤色大体都偏深色，裸露在外的部分像是一茬茬胡乱收割下的可可豆，有的被晒得通红，有的黑黄暗沉。

监工刚刚走得远了，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他。他发现他身边的那个黑得像块新鲜煤炭的麻杆就是那天从树上蹿下来的黑小子，他们似乎是朋友。苏伊萨，他是叫这个名字。他很沉默，那个黑小子倒是很能说，他看见苏伊萨只是偶尔点点头，甚至因为他起起伏伏的劳作而有些叫人分辨不清他的点头是应和还是因为发力而自然产生的震颤。

“老爷。”监工小跑着到他跟前，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停下了动作，齐齐看向这边。

杜兰特挥挥手，道：“我只是随便走走，不用跟着我。”

说完，他就只是瞥了瞥那边的人群，人们还在悄摸着张望，他看见苏伊萨额头的发丝都汗湿着粘附在脸上，但他的眼睛很亮，直冲冲地对准他，映照出晃眼的日光。

他的目光扫过他的面颊，又在起伏的胸膛戛然而止。

“去忙吧。”老爷如是说道。

阿库图看着唐·杜兰特的背影，呼出一口气：“啊，老爷可真是吓人。”

他转过头，却见苏伊萨罕见的在出神，一只手搭在胸前，不知道在做什么。

“苏伊萨，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苏伊萨摇头，拿起他的工具，“你很怕他？”

“你是说老爷么？”阿库图耸肩，“当然——你随便去问谁，他们都怕老爷，比对丹尼尔还要害怕。”

“为什么？”苏伊萨似乎不能理解，“他看起来不像是会打骂工人的老爷。”

“要说这个，唐·杜兰特简直是最仁慈的老爷了——他们说的，据说有的白人老爷还要吃阿兹特克人的肉——不过他虽然不打骂人，也不许打骂，不过他就是很令人畏惧，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过我知道大家都很怕他，没人敢在他面前放肆，就算是最难缠的费南多在老爷面前也要把最顶上的扣子拴好。”

苏伊萨不知道谁是费南多，但他好像是被这话逗乐了，嘴角勾起一个短暂又细微的弧度。他转头看了眼阿库图，阿库图莫名其妙地被他用目光从头扫了一遍。

“怎么了？”阿库图恶寒地缩了缩脖子，“干什么用这种眼光看我。”

苏伊萨摇头：“没什么。”

他又抬手搓了把满是汗水的胸膛，那里的热度已经散去，或许是因为风吹过，拂去了些许。

苏伊萨想到，据说人冷到了极致会感觉到温暖，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散漫到想起这个事情，不过他明白阿库图不知道该怎么诉说的感觉，那是一种敬畏。

他们匍匐在地仰视冬日的盐湖，其中倒映的雪山峰顶便能恍惚冻伤人，无需靠得太近，也无需真的去攀爬那座雪山，只需要继续匍匐着，去舔舐一口雪山施舍的雪水，再去看那倒影，便会冻得人通体寒颤，又再觉出极致的温暖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