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2/2)
上次是个意外,他主动打来,我毫无准备。这次换我打过去,为此我特意多喝了两杯水润嗓。尽管不是面对面聊天,我还是吃了颗薄荷糖。
关好茶水间的门,我一手拿着写好了预备话题的便条,一手拿着手机,拨通了仁兄的号码。
“喂?”
很好听的声音。
“是我,刚才不好意思,手误。”
他笑了,笑声低低的、很轻柔,像有人拿了一根羽毛在我耳边轻轻拂动,让我觉得有一点痒。
“你最近还好吗?”我看着手里的纸,问道。
“嗯,事情都过去了。”
“结果好吗?”
“难说,日子就是这样,没有衡量好坏的标准。”
“但是你愿意把它过下去了,对吗?”
仁兄嗯了一声,沉默良久,说道:“也许还会有难的时候,不过我做好准备了。”
我突然觉得自己写在便条上的东西没什么用,把纸捏成一团握在手心里。
“不聊我了,你呢,上次要跟我商量的是什么?”
换了话题,我感到周围的空气也轻了很多,笑道:“事情已经解决了,我要换一份新工作了。”
仁兄说道:“我能问一下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吗?”没等我开口,他急急忙忙地补了一句:“如果不方便的话,没关系的,可以不说。”
眼前闪过我们为了点击量而起的浮夸标题和相配的浮夸表情包,我笑道:“搞营销的。”
“好吧。新工作怎么样?”
“不怎么样,钱少,活多,前途未知。”
“你是等着我问为什么吗?”这一次他是真的笑了,能从声音里听出轻松。
“说这个没什么意思,”我笑,“只是,我觉得,我也可以做一个勇敢的人吧。”
“也?吧?”
“跟你学的。既然无论如何都会被自己逃避的东西追上,不如就转过身来面对,张开手臂,等着它撞进我怀里。我觉得,这样比被它从背后撞倒摔个狗啃泥好看多了。只是我现在不能确定自己这样是蠢,还是,勇敢。”
他不说话,只是笑。
我觉得一本正经说出“逃避”“勇敢”这些词的自己有点傻,迫切需要转移话题。
“过两天我要回家看看,辞职就当提前放假了。哎,回家又要被七大姑八大姨念叨,追着问怎么辞职了,怎么还没买房子,怎么一直没有女朋友。想想就头疼。”
“做长辈的都这样,爱操心。”
“好吧,幸福的烦恼。回家过年怕的就是这些,但是想想家里的饭也就忍了。”
“都吃些什么这么好吃?”
“手把肉,烤羊腿,涮火锅,各种做法各种肉。还有奶茶、蓝莓酱什么的。”
仁兄迟疑着问道:“你家不会住在蒙古包里吧?”
我无奈了,说道:“是啊,小时候我还天天骑马去上学呢
。”
“真的?我开玩笑的。”
“我知道,我也开玩笑的,对外地朋友深刻的刻板印象表达一下我的不满。”
仁兄的声音里有一些好奇,“你家是哪的?还是,不方便的话可以不说,我就问问。”
“海拉尔,你听过吗?呼伦贝尔下面的一个区,”我拉长了声音说道,“是呼伦贝尔的,但是可不在草原上啊。”
他笑,“知道了。”
“这个名字有个由来。海拉尔有一条河,河边上长满了韭菜,就叫海拉尔,据说在古老的蒙语里是野韭菜的意思。还有些别的说法,黑色的水、化雪的水。不过我还是相信第一个,多实在。”
“你爱吃韭菜吗?”
“还行,素三鲜馅的饺子和韭菜炒鸡蛋都可以,不过韭菜跟肉放在一块就是生化武器了。”
“我不喜欢吃韭菜,但是不介意去看看长着野韭菜的地方,”仁兄顿了顿,说道,“我本来很想见你一面,可是现在不了。”
气氛又凝滞了,我想让它重新轻松起来,于是打趣道:“你这不也是等着我问为什么吗。”
“以前是想当面向你道个谢,趁机把事情全部说出来,请你帮忙拿主意。现在我愿意自己来了,像你说的一样,做个勇敢的人。”
“这也不影响我们见面。”
他笑了笑,说道:“还是算了,我已经打扰你够多的了。”
我想到他可能有的顾虑,没再强求,虽然有点失落,但尽量不表现出来,语气如常地应道:“好,有缘总会见到的。”
“其实,我想,这是我最后一次联系你了。”
“为什么?”刚才的说笑好像都是假的,我心里一下子堵得难受了。
“抱歉,我这人还是太自私了。”
他没再说更多,把“对不起”和“谢谢你”重复说了好多遍,声音很低却很清晰,一直到我听不下打断了他。
“好,有缘再见。就这样吧,祝你以后一切都好。”
“你也是,一切都好。”
仁兄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我辨不出有几分歉意几分窘迫。想象中,电话另一端他的笑容是苦涩的。他的处境不难理解,对一个知晓自己最深罪恶的陌生人,该如何做朋友。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挂了电话,把他的号码从通讯录中删除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