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2）

心里想着洗个热水澡然后就钻被窝的惬意，我不紧不慢地走过了那辆车，没有多看一眼。

进了家门，暖气迎面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我瞬间活过来了。

离开了火锅店，火锅味就变得让人难以忍受了。我刚换了鞋，小丁就问：“赵哥，你去吃火锅了。”

我点点头，“嗯，我这就去把衣服换了。”

小丁拿着遥控器，无意识地换台，有点心不在焉地说道：“没事儿，我就是问问，”

“看什么呢，最近有什么好看的吗？”

虽然我不喜欢这些琐碎无聊的对话，但日常的人际交往基本上就是建立在此之上。我可以不喜欢，不可以不服从。

“没，我就随便看看。”小丁的眼睛盯着屏幕，但全然没在意电视上正在演什么，不然她不会停在一个农业养殖节目上。

她明显有心事，可我没有聊天的心情，只想早点休息，我仿佛听到我的被窝在唱着歌呼唤我，“回来吧，回来吧，浪迹天涯的游子”，声音低沉并且饱含感情。

都走到自己的卧室门口了，我叹了口气，又回到客厅。

“恬呐，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怎么，就是这个点了，窦进该回来了啊。电话打不通，消息都不回，难道手机没电了？那也不对啊，没有关机。”

小丁神经兮兮地玩起了自己的手，把涂着亮粉色指甲油的手指对起来再分开，分开再对起来，发出硬物撞击时才有的钝钝的“啪”。她有一个高挺的鼻梁，眼睛是细长的形状，嘴唇很薄，一看你就知道她是个不好相处的人，尤其是在她低着头皱眉抿唇的时候。但是她身上还有小女孩的一面，就像她的指甲颜色一样，梦幻的粉红色。

“他没跟你说要去做什么？”

“有应酬，跟客户吃饭去了。可是都这个点了，也该回来了。”

我确实很想去洗个澡，但这场对话丝毫没有要结束的意思，该不该说、说什么、怎么说都是问题。同情是一种暗含优越感的情绪，我讨厌它，可我不太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可能是没看手机吧，还是在地铁上信号太差了，谁知道呢。应该没什么事，再等等吧。”

小丁抬起头来，有些不安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问道：“赵哥，上次你跟我说的那个事，是什么意思？”

我犹豫了半天，随着我的沉默她急燥起来。

“什么呀，我都忘了，老早之前的事了吧。没什么，我就是随口一说，不是老有一些八卦新闻吗，看多了就想多了，随口一说，没什么，”我耸起一边的肩膀，闻了闻我的衣服，不敢与她对视，“我得先去洗个澡，真是臭死了。”

小丁站起来，说道：“咱们就别兜圈子了，告诉我吧。”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响动，是钥匙插进门眼的声音。

小窦推开门，见我们俩面对面地站在客厅里，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是干吗呢？”

“没什么，闲聊天，”我摸了摸后脑勺，干笑一声，“外面挺冷的吧，这两天降温了。”话刚说了一半，小丁的声音就盖过了我的：“窦进，你怎么才回来，我都担心了。”

小窦关上门，矮下身换鞋，不以为意地说道：“不是说了吗，跟人吃饭去了。手机调成静音了，我也没看。”

“那你晚会来也不想着再告诉我一句。”小丁叉着腰，很不高兴的样子。小窦看我一眼，又看向她，语气里多了些讨好的意味，低声说道：“好啦，我都回来了，这不就好了吗，下次我不会再这样了。”

看来是没我什么事了，我转头回了房间。

等我换了衣服再从房间出来的时候，他们都不在客厅了。

我想小丁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但还不确定，也不太愿意相信。

人是不是唯一会欺骗自己的生物？我很好奇。

我们租的房子是有点老，设备倒还好用，特别是刚换不久的热水器。打开花洒，热水浇到身上有一点烫，但很舒服。我一动不动地在喷头下面站了几分钟，感觉疲惫也被水冲走了。

过了一会，卫生间里雾气弥漫。氤氲的水汽沾到瓷砖上，凝结成小水珠，挂不了几秒就慢慢地、不甘心但是难以抵抗地滑下去了。

我慢慢悠悠地搓澡，手上还套着搓澡巾在揉胳膊，眼睛却盯着瓷砖，发起了呆。怪不得有人说洗澡是思考人生的时间，的确，脑子空下来了就忍不住瞎想。

A君今天又约我吃饭，想必还是谈工作的事。明明是我请他帮我找机会转职，现在好像变成他求着我去了一样。这一次，可能是给我下最后通牒吧。

其实我没想过只是饭桌牌局上随口一说的事，他会这么认真。我是不是应该为自己有个热心肠的朋友感到庆幸？每到这种时候，我就又开始东想西想。我不曾为他做过什么，他图什么呢？不可能是天使的爱心，但要说图什么，他也用不到我。

我忽然觉得自己可怜，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对我的好，也不敢毫无保留地对别人好。活了二十多年，还是不了解自己是谁，亦不知自己想要什么。

我仰起头，闭上眼睛，让水落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