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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刑(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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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鸟正在靠近他,扑腾翅膀的频率也很急切。突然,辛宜感觉到有东西附在了他的大衣上,抓着布料轻轻地往下坠。他感到胸口处有些沁凉,慢慢的,就像冷雨打湿了衣衫,渗透到皮肤上来了。

那只鸟挨近皮肤的一瞬间以一种十分利落的姿态钻进了辛宜的身体里。他只是感觉到整个人一冷,有异物进来了,便没有别的感受,没有痛苦,只有一点轻微的刺麻。

现在鸟进入了他的身体,他便能描摹它的形状了。这是一只十分细小的鸟,也许只比拇指大一些些,它慢慢地从辛宜的肋骨间钻过,向着心脏的方向移动。辛宜学医的经历让他分外敏感,它的动向,它的目的。

疼痛来的猝不及防。他想起极其锋利的手术刀划破皮肤时是不流血迹的,缓缓的才从切口出渗出血来。他的疼痛也是缓慢的。感到心脏被切开时有些冰冷,接着,疼痛的神经才像通了电的线,一一发作。

他感受到痛的瞬间就攥紧了手心,手指强硬的伸进肉里,他的脚趾都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只是一会儿功夫,铺天盖地的疼痛就席卷而来,他咬紧牙齿,脖子两侧的大动脉梗成了一根粗粗的管子。

太痛了,他压抑着自己因为痛苦而***,他的牙齿互相拮抗,发出咯咯的声音,等到这股痛劲通达全身,只觉得脑海中炸开了斑斓的烟火,照得眼前冒出虚幻的白影。

他猛地睁开眯紧的眼,松了牙关,呵呵地大口喘气。他想到子弹穿过身体时的痛苦肯定比不上这一刀割的痛楚,要不然当初,不管是真还是假,他决然不会笑的。

但是他还来不及思想太多,第二刀又来了,他的膝盖不得他地颤抖起来,带动锁链发出当啷的声响,在这痛苦中,连这种声音都听不得,他听见,更觉得心里愈发难受,便强硬地逼迫自己不要抖动,硬生生地挨过去。

到后来,他的心被切成了一瓣一瓣的,从大动脉上挂下来,像一朵枯萎的花。他的牙齿都松动了,强忍着的***也被释放出来,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理智已经开始模糊,他整个人硬是被链锁勒住才不至于从十字架上掉下去。每一寸皮肉都在跳动,伴着一刀又一刀的折磨'--他一开始还清楚地记得这是第几刀,现在完全不记得了。

他变得迟钝又敏感。唯一清晰的是,这只鸟,绝不会让你在痛得失神时挨下另一记痛楚。它有着极好的耐心,等你痛得清醒了,才又发动下一次的攻击。它就是要你记得这种疼痛,每一刀都带着残酷的惩戒意义。它是一位合格的施刑者,即便犯下罪恶的不是眼前这个人,它也丝毫不会有所松懈。抑或它根本不明白这是一种惩罚,所以对待谁都一视同仁。

到最后,辛宜完全不能自己了。他早已没有力气去遏制锁链的颤动,也没有多余的力气来惨叫,他只是微弱的从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呃呃的声音,呜呜咽咽的,用来缓减凌迟的痛楚。他迷糊的意识中,感到整个人湿淋淋的,汗水和血水浸透了全身,可是忽然一抖,他又稍稍清醒一些,没有血,没有汗,也没有泪,他是个灵魂,他的痛是极其深刻又无形的。

辛宜被两个鬼差放下来的时候,只有一线极其低微的意识。那个银发的鬼差拿出一个红色的匣子,贴在辛宜的胸口,那只鸟便慢慢地从他内心最深处撤退出来,钻进了匣子里。辛宜望见从门外照进来的光亮,映得这三个鬼差黑黝黝的。

他们说着话,辛宜听得见每一个字,却无法产生完整的联想。他整个人,他的眼睑,嘴唇都无法停止地颤抖着。忽然他听到他们说,白先生。

白先生……他'……

白先生,那……

辛宜来到这里后,没有认识过一个人,他从来没有想着要去结识谁,于是在痛的时候,没有一个可以呼喊的名字。

他在理智尚存时,禁止自己去想林啸。他不愿他的痛带着林啸的名字。他承受第一次诛心时便知道后悔了,他那么轻率地决定来替他是愚蠢而不自量力的。可是他没有办法,他退无可退,他不想将来因此有一丝丝埋怨林啸的机会。

他在这无边无际的痛苦中,完全忘记了林啸。他只是说,这一切与他无关,是你咎由自取。

于是他听到白先生这三个字的时候,嘴唇动了动,从撕裂的喉咙里,发出一个极其含糊轻微的声音。

“白先生……”

他是用软软的上海话说的,他退回到了最本能的姿态,但是这个声音连他自己也听不见,他支离破碎的魂体意识被搬运着往门口走,当青天白日的光罩在他脸上时,他迷糊地看见,那个银发的鬼差转过身,带着探究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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