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余(2/2)
黎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夜风里在地上翻滚了几圈的嫁衣,手指握紧,只觉得自己那颗心好像化作了这件衣裳,也在地上打着滚儿,被细碎粗砺的砂石碾压厮磨,沾满了尘和泥。
千铃浅浅叹了口气,定定看着他启唇,“黎生,那句话我没有说完,你从不肯给我机会。但我再不说,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我只说一次,你可要听好啊。”
她依旧笑着,风吹起她发上的羽毛,是极柔软漂亮的模样,眼角有一滴泪滑落,似跌碎的星光。
眼下那颗朱砂痣红得妖冶夺目,黎生听见柳千铃哭着笑道——
“虽然你从不会哄着我,也总是让我哭,黎生,可我确实……好喜欢你啊。”
那滴泪砸在地上,将黄土包裹进去,原本晶莹剔透也变得污浊不堪。
她最后看他一眼,随即不再留恋,狠心地转身离去。
二当家恨恨啐了一口,也不能再把他们怎么样,一挥手,带着寨子里的兄弟们浩浩荡荡地撤了。
剩下身后一个嘤嘤啜泣的秦思萦,他却跟完全看不见她的存在似的,待人都散了,愣愣地上前几步,几乎走不成直线,费力地俯下身,将她扔在地上的嫁衣捡了起来,抱在怀里。
黎生的双眼在黑夜里显得空洞,抱着千铃嫁衣的手势显得有些笨拙和虔诚,整个人像是失了魂儿一般。
他在沧澜时是谈笑风生的掌灯使,在这一世是温和高贵的黎三公子,可这一刻的黎生,不知是痛楚还是解脱,整个人只像是麻木到了极点,没有表情,没有动作,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真切。
虞夏从未见过这样的黎生。
再看一眼他手中握着的大红嫁衣,她脑海中思绪乱得很,心口处一阵阵地发紧发痛。
这夜说长也长,黎生与柳千铃一夜间便从夫妻变成了陌路,可说短也短,那排新人共同走过的长长红烛,不多时,便前前后后地都灭了下去。
这热闹的一晚,终于归于死寂。
第二天一早,黎生不知道盯了床顶多久,直盯到双眼发花,迷迷糊糊中好像听见有人来叫他。
虞夏看着他行尸走肉一般囫囵吃了点东西,跟着带路的寨匪来到了寨子门口,马车和驾车的寨匪已经都候着他了,听见动静,车里头的秦思萦撩起帘子,怯怯看了他一眼,“公子……”
黎生蹙起眉,开口的声音极哑,只淡淡与她道,“不好与姑娘同车,我坐在外头就是了。”
秦思萦还要再说什么,黎生却径自回过头去,在寨子口张望了一圈儿。
驾车的寨匪不耐烦地催促道,“看什么呢?还不快走!”
黎生刚想拒绝,身后却传来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果然看见了拿着个灰布包袱缓步前来的柳千铃。
虞夏看得分明,她这师父从昨夜直到现在,才终于又像活过来了一样,眼睛一亮,上前了两步,想要去拉师娘的手。
柳千铃却如同曾经的黎生,顿住步子,手臂一闪,只将包袱放在了他手里。
黎生怔怔接过包袱去看她,千铃的脸色也不好,眼下有十分浓重的乌青,他心里发酸,看着她只好轻声道,“我会上京去考科举……等我考了功名再……”
他想说,再回来找你,可却被她一个疏离的笑容拦下。
柳千铃深深看着他,只颔首祝贺道,“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我提前祝黎公子金榜题名,前途无量了。”
说完,她看了看他身后的天,对着初升的日头眯起了眼,“时辰不早了,送黎公子和秦姑娘出寨子吧。”
说完便转身要走,黎生伸手去拉她,却轻松被她甩开,她用了力气,一时甩得他虎口发麻。
他的手停在风里,才想明白,原来她以往根本不是挣脱不开他,而是不忍心伤到他罢了。
他看着她沐浴在晨光里的火红背影,一时从肺腑到四肢百骸都觉得痛,此刻说什么都不再对,黎生咬牙,转身登上了马车。
寨匪驾驶着马车调转车头,马儿嘶鸣一声,向着寒山寨的大门外奔跑去,黎生坐在车辙上,死死抓着马车的门框回头,看见柳千铃又转过了身来,定定站在那里目送他远去。
黎生心里一颤,不知为何,眼见着她身影远去,好像便再也见不到了似的,一时慌张到了极点,不顾礼仪地开口大声唤她,“千铃——”
这是他口中第一次,唤出她的名字。
也是她听见的最后一次。
她的脸逆着光,黎生逐渐只能看清她的轮廓,她嘴唇翕动,似是说了句话,可马跑得越来越快,耳畔风声呼啸而过,黎生根本听不清楚她到底说了什么
谢清池知道,这便是黎生说的,那柳千铃留给他的,没能被他听清楚的最后一句话。
马车驶远,终于彻底将寒山寨甩在身后,巍峨寨门的影子都再看不清,他坐在颠簸的车上,目光沉沉,打开了手里的灰色包袱——
里面是足够的银两盘缠,和一件黑熊皮毛做的坎肩儿。
他将那件坎肩儿抱在怀里,仔仔细细地看,然后伸手,颤颤巍巍地摸了摸那锃亮暖和的黑熊皮毛。
那句话,谢清池替他听清楚了。
彼时柳千铃背着光站在寒山寨的大门,眼睁睁看黎生回首叫她的名字,强撑着的平静面庞终究流下泪来,她说的是——
“没想到还是多余了……你根本,就不会留到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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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那个坎肩儿,可难了。
千铃手痛痛,亲妈给呼呼。
55555狗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