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神弄鬼(2/2)
南宫珏平生最厌拖累旁人,更不喜为人所拖累,听他如此说,语气不善地道:“不必你管我,个人顾个人。”
他素来如此,若说他情重,南宫家遭此大难,换作旁人早将眼泪流成大江大河,丧礼更不知要如何隆重哀戚,他却只用一抔净土掩了父母半世沧桑。
若说他情薄,实在他也是个用情至深之人,为报血仇他披星戴月、风餐露宿,从梦安洲一路寻来潇湘泽,身败名裂、性命难保,在所不惜。
其实他是情深意浅之人,心中纵有十分的爱意,面上也只流露一二分。世人皆谓之“冷郎君”,殊不知愈是珍重,愈是不顾世俗礼教。
云出岫对他的性子原极了解,但浮世匆匆若许年,多年未见他也只能摸透五分了,故而一语说毕才反应过来失言。
“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咱们须得想个法子,诓他们一诓才好。”
南宫珏疑道:“什么法子?”
此时云销雪霁,月挂中天,华光照在他脸上,像是覆着一层轻纱,连那通身难掩的戾气都消散了,更衬得他眉目如画、英俊不凡。
云出岫神思一转,笑叹:“你真比新娘子还好看些!”
“你再胡说八道,我必杀了你!”南宫珏眼睛一眯,纤长睫毛似一对小扇,在眼睑投下两道阴影,凶光由此处透出,震得人浑身一寒,不知是该害怕、还是该欣赏。
云出岫不管他的威胁,道:“你来做个新娘,岂不比下面那具不知是人是鬼的肉身好得多?”
他两指立在胸前拈个诀,身后长剑随之飞出,径向方才那说话的少主飞去。
人群哄然散开,四下里奔逃相撞不止,云出岫趁乱隔空熄灭了周围所有的火把,月光水银泻地般洒下,反比先时更清晰了。
“这就是你想的法子?”南宫珏嘴角一撇,显然连揶揄都懒得。
云出岫道:“稍安勿躁。已是凌晨时分,再过一时,这万顷冰河上的大雾一起,管教他们都变成睁眼瞎。”
果不出他所料,不过片刻功夫,河面上水汽弥漫,渐渐凝结成雾向这边飘来。
“再等等,宁耐片刻。”九幽门人已被云出岫的长剑扰得自乱阵脚,跌倒的跌倒、摔跤的摔跤,简直不堪。
南宫珏急道:“这就下去罢,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不要轻敌,他们突遭变故才会如此,很快就会进入御敌状态。今夜你我只能智取,不能强攻。”云出岫话音刚落,那边的九幽门人已集结成阵,俨然一副水泼不进的架势。
所幸大雾已起,时间越长越浓,慢慢的,周遭白茫茫一片,连近在咫尺之人的面目都分辨不清。云出岫见时机已到,提着南宫珏冲进了人群。
长剑仍在他的意念指挥下乱飞乱刺,接连已有数人受伤,耳边不断响起中招痛呼之声。
九幽门人的阵法再次被打乱,自己人与自己人挥拳相见,闹成一团。云出岫摸准方位,借用袖中夜明珠的微光,直奔红轿而去。
“你要干什么?”南宫珏被他拉着向前走,颇不自在。
“让你做一回新娘。”他拉开轿帘,见里面坐着一具栩栩如生的女尸,恭恭敬敬一揖:“晚生云出岫,今日得罪了。”
那女人的嫁衣宽大簇新,云出岫解下她的外袍,递给南宫珏:“委屈你一回,穿上它装一回新娘吧。”
“休想!”南宫珏大怒,抬手将衣物扔了出去,“你怎么不扮新娘?”
云出岫将女尸挪到路边树丛中藏着,重新捡起衣物回到阵中,劝说:“我下山多日,颔下新生出许多胡渣,扮了新娘恐怕不像,终不及你早上刚刮过脸,白白净净的好些。我知你是个气概男儿,但江湖中人忌讳不得许多。为了咱们成功脱身,你就屈尊一回罢。”
南宫珏倒不在乎衣服的主人是生是死,只是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穿女子嫁衣,云出岫必是故意整他。
“凭什么只我穿?”
“我怎么不穿?”云逸从轿中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套新郎喜服,随手打开乱冲过来的几个九幽门人,道:“一人一套,公平至极。”
“……”
不久之后,迷雾缓缓散去,熹微晨光与浓酽夜幕交织,森森阴气之中一个身穿鲜红嫁衣的女子从轿中飘了出来。
她目光凌厉,戾气深重,身形飘忽没有影子,行动之间带着阵阵凉意。
众人同时一怔,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方才那少主如亲临阎罗殿一般,筛糠似的指着他道:“你、你、你……”
南宫珏装神弄鬼地向前走了几步,眼看要到他近前,却见那少主越过他,“扑通”一声跪在了云出岫的身前。
“师祖——你老人家回来了!”
云出岫与南宫珏皆是一头雾水,不及细思,又听周围人“扑通”、“扑通”跪在石子甬路上山呼:“拜见师祖,师祖千秋万岁!”
“……”云出岫想了想,装模作样道:“哼,若不回来,还不知你们如此不肖!”
“师祖恕罪!”
“师祖明鉴!”
“师祖息怒!”
……
一声声求饶纷至沓来,云出岫益发觉得这一切背后有大关窍,但当下并非深究之时,因又道:“人死如灯灭,冥婚实乃无稽,你们何以糊涂至此?”
少主叩头如捣蒜,连连解释:“师祖恕罪,师祖恕罪!弟子等皆听闻师祖性好美色,故而每年都会寻遍大江南北,找寻绝色佳人,杀之送与师祖享用。这是弟子们的一片孝心,竟不知触犯了忌讳,况冥婚古已有之,乃我门中旧俗,师祖如何不喜?”
云出岫听他话中似有怀疑之意,清清嗓子,道:“蠢材!你们有此孝心,为师自然喜悦。然冥婚需以自然亡故之女作配,你们如此以人力强改运数,送来的也是行尸走肉,又有何用!”
“弟子愚钝,原来如此!”众人纷纷磕头告罪,“弟子们愚钝,望师祖恕罪!”
南宫珏听他一番胡言乱语,以为自己逃过一劫、不必再装神弄鬼,便欲躲开。不想脚步一动,那少主接道:“师祖,此女并非我等所杀,她在路上身染沉疴,自己先归了西。您老人家可以尽情享用了罢!”
云出岫大喜,招手向不远处的南宫珏道:“夫人,快到为夫这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