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2/2）
一阵仓促纷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白听眠向声源望去，见玉寒声、时惊和涂知学向这边赶来，三人见到眼前的场景具是一怔。他们的身后还跟着言思忠剩下的那几名随从，玉寒声听着时惊那难以置信的话语：
“这是——！？”
“尊者、尊者！”那几名随从连滚带爬地涌过去，见言思忠早没了声息，猛然转过头看向白氏姐弟和时休，各个表情可怖，仿佛要将对方撕碎一般：
“你们怎敢……”
“是你们谁干……”
容不得那几人再问下去，随着拔剑出鞘的声音响起，只见淡金色的剑芒凭空而现，再看过去，剩下的那几名随从也栽倒在地，没了声息。
玉寒声冷冷地收剑入鞘，再转向时休时，他本是冰冷的眼神早已被关切替代。
“哥……？”时惊望着地下沾血的云墨，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他慢慢地走向时休，在那人旁边半跪了下来，轻轻地捏着对方微微战栗的手。
“师尊！时休他不是故意的！”白迎之急切地抬起头来冲着玉寒声说道，因为起急声音都在发哽：“是言思忠他们先把我姐姐带走的……他还给我下毒咒！”他同样也狼狈极了，平日洁白得一尘不染的衣袍这会儿早就蒙上一层灰，右额角还肿了一块，鼓得老高。
“时惊、涂知学，你俩把他们带走，带回山洞。”玉寒声看着时休的反应，当下先让学生们离开这里：“今晚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为师自会替你们解决。”
沙滩上横着言思忠和其他随从的尸体，玉寒声独自站在不远处思索着该怎样处理，血腥味顺着海风飘得很远，他隐约听得石壁上方传来几声灵兽低声的咕哝。
玉寒声随之抬头，看见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了几只蜚正伏在石壁边缘，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一地的尸首。蜚的数量不多，它们暂时还没注意到玉寒声这边，忽闻为首的蜚发出一声咆哮，七八只蜚便纷纷自石壁跃向地面，张口将那几名仙者的尸体咬个对穿，随后一路拖着，飞快地跑进了林子。
本想自己解决，谁知这几头恶灵倒帮他处理了。玉寒声不由微微挑眉。
不过此地有蜚这样的凶猛灵兽，他还是尽快地赶回了学生们所在的山洞，并在洞口处设置了一道结界，等待着天明后将所有学生一并带回天宫。
时休旁边还有时惊和白迎之陪着，玉寒声在洞口处守着，看着那三人坐在不远处的树下，半晌，他还是决定起身走向时休，看看那人的情况如何了。
“哥，言思忠那种狗仗人势的家伙在天宫就是耻辱！他本来就是黄角大仙派来恶心师尊的，就因为师尊在那次会议上顶撞了他。到处作威作福……这种人死有余辜！”时惊坐在时休的旁边，皱着眉笃定地说道：“你忘了七叔的话么，对待恶人要比他们更恶。”
白迎之的面色还有些狼狈，他不知该如何开口，心里这会儿倒顾不上傍晚那事了。弑神是极为严重的行为，玉寒声甚至能当场将时休逮捕，直接押进五逆十重都不为过。白迎之倏然抬起头，看见越走越近的玉寒声，心中一下悬了起来。
“师尊……”他起身作势要将时休护在身后，然而却看见玉寒声朝他微微摆摆手。
那人慢慢地走到时休面前俯视着他，对方本是白皙的脸上此时还挂着道道泪痕，双目都有些泛红，怕是回去要做很长一段时间的噩梦。
“不必自责。”玉寒声面对着他，轻声说道：“回去以后为师自有安排，再批你几日病假，好好休息。”
闻此，时休猛然抬起头，话还有些不利索：“……师、师尊不抓我……去五逆十重？”
玉寒声并不回答他。“给他喂一颗回魂丹。”他嘱咐时惊，生怕时休的心智会生出什么异状，随后话语变得甚为严肃：“这地方不安全，恶灵众多，言思忠前辈为了保护大家不幸身亡，明日一早我们就原路返回，你们回去休息罢。”
说罢，他不顾对方三人脸上愕然的神色，连催促着他们回山洞了。
·
次日学生们醒过来后，没过多久便发现了异常。毕竟他们之中猛地少了言思忠和其他随从的聒噪，论谁都有些不习惯，人群中不时有人交头接耳，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时休一宿未合眼，眼睑下面的乌青都快掉到酒窝处，这会儿白迎之一直在身边陪着，半步都不敢挪开。时惊在夜里知道他们闹别扭的起因经过结果，差点当场手刃白迎之，最后还是涂知学和白听眠上前半哄着给拉开了。
他们皆不知玉寒声要怎样去处理后面的事，只得坐在人群中只字不提，白氏姐弟脸上还挂着伤，很快便有学生前来关心。
“你们别问了，”时惊冷着脸冲他们道：“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那人站起来的样子煞气逼人，足以震退气场比其弱的乾者和坤者，几名学生茫然地互相交换一下眼神，只得回到船舱内坐着去了。
回去的路上倒是风平浪静，南海桃源很快地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玉寒声尽量将宝船催动得平稳，但几个时辰的路程，还是有部分学生再次晕船。
白迎之同样难以幸免，等到脚踩着云端，映入眼帘的是南天门时，他整个人已然晕晕乎乎、不分东南西北了。
“真是没用。”时惊笑骂一声，和涂知学一左一右地将他扛着，旁边还要顾及到时休和白听眠。
南天门前仍是云海苍茫，浅色的月牙挂于苍穹，玉寒声看着大家安全回到学院后，这才找上太上老君。言思忠的事隐瞒不得，早晚大家还是要发现天宫中少了一口子。
当他从太上老君那里出来后，早已是斜月沉沉。
“告知诸神事实，自然要将他一行劣迹同样昭示天下。”玉寒声将先前从时休脑海中抽离出的记忆展现给太上老君，其中言思忠和其随从所作所为不堪入目：“五行家族地位不可小觑，眼下仙界危机四伏，若言思忠尚存，他又能为天宫出多少力，还请道祖三思而权衡利弊。”
……
天宫灵堂，白雾茫茫。
点点烛光照映着每个人的脸庞，所有人身着白衣，眼前的牌位映着熟悉的三个大字，言思忠。
“尊者有灵，舍己救人，功德无量，封文德星君——”
随着天宫文官的话音结束，来参加吊唁的仙者和学生深深地将头埋了下去，这也许是言思忠最受人尊敬的一回了，也是仅有的一次。可这人最终尸骨无存，不知诸神对着一座空碑默哀有什么意义。
玉寒声一袭素衫，不声不响地站在人群外，轻轻地抿着唇，冷眼看着灵堂发生的一切。
他并未低头。
“撑着点。”当时休他们一行人走进灵堂后，面对时休煞白的脸色，时惊站在他身边小声道。
白迎之也是绷着一根弦，生怕时休的精神又再度失控。
然而时休表现得很平静，或是说，双目失神，任凭身边的人牵引着他，逐一到文德星君的灵位前行礼，随后慢慢地退后离开。
离开之前时惊向玉寒声这边看来，玉寒声同样朝他看去，两人不过目光交汇，便彼此之间点点头，似乎在告诉对方一切安好。
·
从灵堂出来后，玉寒声还要前去仙界的“君埋泉下”为言思忠立起一块新碑。
苍穹灰蒙蒙一片，光秃秃的石碑在那里立着，他的头顶上空盘旋着大群大群的钦原[1]，在阒然的墓林中发出嗡嗡的声响。在手臂起落之间，一座新碑缓缓升起，融在了众多墓碑之间。
玉寒声并未做太多留恋，本份尽到了便准备调头离开。
回身的时候他倏然瞥到一道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对方动作极其迅速，可他还是准确地捕捉到了。不到须臾他就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出现的时候，他已然敏捷地掐住对方脖子，将其用力地抵在了一旁的树干上。
“是你？”他看着江逾白那佯装求饶的样子，飞快地收回了手，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可眼底还是掠过一分厌恶。
“别对我这么有敌意嘛，”江逾白仍是笑眯眯地看着他：“被主人知道了，可是要怀疑你是不是真心想要投诚呢。”
投诚这个词略显讽刺，玉寒声睨向那人：“有事？”
“‘苦海无边’已然被我等占领了，”江逾白这句话令他微微挑眉，那地方恶灵成群，浊气浓度不亚于五逆十重，若是有朝一日苦海无边大门开启，恐怕半个仙界都要笼罩在茫茫浊气之中，不得安生：“是时候和五逆十重里应外合，齐齐向仙界进攻了。”
玉寒声仍是维持风淡云轻之貌：“魂梦生那边都交待好了？”
“自然，”江逾白简短地笑了一下：“她仍是急于表现，就等饕餮一声令下。”
见对方不接话，江逾白奇道：“你怎么不问问主人准备让你做什么？”
玉寒声的唇角挑起几分讥笑：“你不是已经都来了吗。”
转眼间周身阴风四起，玉寒声的长发被风吹得不断扬动着，立于阴风之中，表情森然。他自是没料到一切来得这么突然，突然得令他都来不及为玉帝放去消息。
恍惚间，他感觉学院的一切，包括东有启明，都是离自己很远的事情了。
——你不怕他们同你刀剑相抵？
玉寒声蓦然想起玉帝的话语，被袖袍掩盖的指尖微微颤动起来。若是在没有遇到这样一群学生前，哪怕令他独自面对世间诸神，他都不会露出半分惧色。他从阴山被玉帝带回，同其他神明一样，日日夜夜受其度化教诲，不断被灌输普度众生之理，仿佛这一切理应是他要去面对的，是他必须要走的路。
你会后悔吗？朦胧中，玉寒声听见心中有一道微弱的声音无端问道。
哪怕仙界诸神、凡间百姓不值得被拯救，哪怕仙界还有你所爱的人，你都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吗？
隐隐约约，他竟然产生一分质疑，但很快被心中朗朗佛号盖过了。
“走罢，弑魂真君。”江逾白倏然道：“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准备。”
说着，他面前竟缓缓聚起团团浊气，这些浊气揉在一起，慢慢地将空气撕裂了一道口子，江逾白首先踏了进去，随后回头望向洞外的玉寒声。
玉寒声淡漠地望着他，抿着嘴唇，也同那人一样走入了这道浊气中。随后两人的身形原地消失，浊气慢慢向中间而去，逐渐不复存在，君埋泉下又恢复了以往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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