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杀(2/2)
赵雍沉声道:“坐好。”
慕阮阮屏住呼吸,半点不敢搅扰。她从帘幕间的缝隙朝外望去,洁白无垠的雪地被横七竖八的尸体染红,箭矢和斧钺交错半埋在雪里。
可以想见先前战斗的激烈程度。
赵雍抱着她的手微微收紧,安慰般在她的背上顺了顺。
小姑娘没见过血,多少会被吓到。
赵雍眸色沉沉,也怪他未曾计划周全,本以为引太子出手截杀只会对上东宫里养的歪瓜裂枣,没想到他这弟弟也有了长进,还知道拿银子请江湖上的人借力打力。
却也殊不知,越是和以武犯禁的逍遥客牵扯,越会遭大宋的好皇帝忌惮。
不过……
赵雍回过神敲了敲她的额头,斜睨道:“现在知道怕了?”
怕倒也称不上,先前她睡得沉,昏昏沉沉间遇上这么一遭自然有些心悸。
马车外的动静渐小,几乎听不见刀剑相抵的铮铮嗡鸣。
想来,胜负已分。
慕阮阮揉了揉额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背脊往后抵了抵,又问:“少艾她们如何了?”
赵雍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眉尾低敛,惜字如金道:“无碍。”
正是时,魏尽抱拳扬声道:“殿下,刺客已全部伏诛。”
慕阮阮彻底松了口气。
或许是心理因素,她吸了吸鼻子,甚至觉得自个儿身上全是赵雍衣上的香。
好,好羞耻。
赵雍如她所愿松开了手,长剑横在膝上,颇有武士恪守着君子之礼的味道。
然而这位君子的心里,却全然不似面上那般风平浪静。
真个小没良心的,救命之恩不说以身相许,如何还想着桃之夭夭?
赵雍半垂着眼,好似盯着膝上的剑,余光里却全是她的身影。
慕阮阮目下所在的自然不是自个儿的马车,她好奇地转了转眼珠,赵雍的马车比她的要大上些许,也……齐整些许。
跟她那个堆满糕饼小食的桌案不同,赵雍这儿的案几上摆满了成堆的文牍,笔架上粗细各异的毫笔以高矮排着队,笔洗同砚台几乎在同一水平线上。
不仅齐整,还很有强迫症。
慕阮阮脸颊更红了些,顺势拣了本文册聊作掩饰。
巧的是,这份文牍所述正是秦州雪灾云云,想来执笔的属臣是个极其耿介之人,通篇都在指责赵雍处事天真。
且笔者还颇有文采,逻辑严密,从圣意、朝堂变故、郡守阻挠等各个方面,指出他掏钱又出力不过是费力不讨喜,百弊而无一利。
——就差没指着他的鼻子骂了。
慕阮阮目光复杂,颇有老母亲心疼自家崽的味道。
她又往下读,赵雍的批复则很简单,只四个朱红大字——
一派胡言。
字字力透纸背,较之平常更为凌乱些许,而她甚至能从笔锋勾连之间读出桀骜不驯的意味。
嗯,差不多约等于慕阮阮从前在网上冲浪时常见的金句,放你(哔——)狗屁。
慕阮阮把怜悯的目光通通咽了回去,大佬还是大佬。
可怜?那是不可能的。
慕阮阮合上册子,主动搭话道:“这些人,是谁派来的?”
赵雍心头分外平静,皇室里的争斗向来是不见刀剑的,这种明面上能让人抓住把柄的反而是下下之策。
但……他心念一转,眉头又蹙了蹙,低声道:“太子,或许还有其他宗亲叔伯。”
单凭赵元稷一个人,尚且没有这个人脉找来让魏尽都差点失手的人。
这一点他尚且是能够断定的。
嗯,没骗人。
慕阮阮叹了一声,拍了拍他的手权作安慰。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俩的遭遇何其相似,只不过她还有看起来不靠谱的小舅可以依托,他却是真正的孑然一身。
赵雍垂眸盯着她的手瞧,忽而又道:“天子家中无血亲,为了至高无上的尊位,他们每一个人的血都是冷的。”
慕阮阮直起身,像从前想的那样,伸手轻轻地把他蹙起的眉角抚平。
她的声音很轻,“可我知道你不是呀。”
无论他现下如何争权斗狠,甚至不惜以阴诡手段摆弄权术,心里却还会给元元黎庶留下一尺三寸。
他的血仍是热的,所以会接下秦州的烂摊子。
他仍有兼济天下的柔肠,所以会果断伸手帮扶这片土地上无望的百姓。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这,便是曾经她为之痴迷的赵雍。
在读原著时,她就曾想过,若是赵雍没有早早死在政变里,庙堂的格局,赵宋的未来,甚至于赵之祯的命运都会变上一变。
然而,慕阮阮的一腔感叹还没来得及诉上一诉,她眼中古道热肠堪比圣人的小可怜赵雍却一把按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