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2/2)
本想绕道而过,却觉得那个女声似乎有点耳熟。聂舜之收回了转向的步伐,略微一探头,高挑的路灯下,康仑竟在那里。一瞬间,聂舜之心头的沉闷像是一扫而空,刚想上前找她,却发现气氛有些不对。
她小小的影子横斜在地上,被肆意拉长。她剧烈发抖,又似在极力克制——是被气的。她的对面站着两个中年男人,一个大腹便便,另一个却瘦弱,穿着浮夸的印花衬衫,戴着一条夜路灯下都能看出来的大粗金链子。
聂舜之硬是站在那儿没动。
“你们还想怎么样?我说过了我不知道!我爸也没从和我说过你们之间有什么约定,你问我十遍都是一样的答案!”康仑被面前两人的纠缠弄得接近歇斯底里。
聂舜之单被这句话屏住了呼吸。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康仑发火的样子,他也从不知道她的声音会如此尖锐。
“你!”大腹便便的男人的手指直指康仑的眉心,可他发现这个小女孩却丝毫没有后退,身上的尖刺反而愈发得锋利。“行,你不认可以,我直接上你住家里要,反正那些钱现在也肯定在你那些监护人手上,难道还怕没有?”
一听这话,康仑的身子猛然一震。她没想到,他们竟然还要去招惹那些完全不相干的人。而且,她绝不希望江京聂杨他们为此受到一点点的叨扰,尤其如果还是因为她。
她想,她绝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软弱或者犹豫,否则这些人一定会得意地蹬鼻子上脸以此威胁。
“你敢踏进他们家半步,或者让他们看到你,那好啊,我更明确告诉你,一毛钱都没有!”啪的一声,康仑狠狠地拍掉了眼前那根指着她的粗肥的手指。
小小的身子却有这样的力量。
聂舜之顿时站直了身子。
胖男人没想到她还能反过来威胁,顿时语塞,却又气急。
边上的花衬衫终于发话了。他挡住了胖男人的身子,将他隔远些,摆上笑意,俯下身说:“康仑,你许叔叔脾气爆,事情急了又乱说话,你别听他的。但林叔叔我冷静些,我和你讲句公道话。你爸爸确实曾经说了要资助你许叔叔的小店一年,现下到了最后这一期要交付了人却突然没了。你许叔叔的小店经营情况你也是知道,这最后一期的钱支撑我们做下去也许有了转机也说不定。我们没说假话,也没有想再怎么样,拿到最后这一笔钱,我们绝不再来,因为也没有理由。”说着,他拿出了一张纸。
康仑瞟了眼,上面确实是康坤当时的承诺。
现下到了最后这一期要交付了人却突然没了......人的心,是能有多凉薄。
她拿过纸攥在手心,一言不发。
康坤本来就只是支持性的援助,他现在人已经走了,他们却还要“凭理”榨干这最后一点点。没有人曾去看看康坤怎么样了,甚至连过问都没有。康坤尝过的滋味,只会比现在更令人恶心。
最后这一点钱,给你们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她抬头看了眼将黑的天空,觉得好笑。
花衬衫看这表情,仿佛是有转机,他再接再厉说:“钱给完你就撕掉这东西,这件事作废,我们再也不会提。”
康仑默了几秒,像是终于有所决定:“那好。我给了,你决不允许踏进这里半步。”
见她终于软化,胖子也转了语气,连忙笑道:“我作保我作保,绝不再来,也绝不进去。”虽然威胁一个初中孩子确实没品,但他也不是什么真流氓,纯粹就是想把这剩下的一点点拿回来而已,因为仗着有纸就有理,这钱简直是不拿白不拿,以后没了正当理由,他也无话可说。只可恨当年怎么没再多说一点。
康仑从包里拿出一张卡,以前旅游时康坤让她带着以防万一,后来没怎么用,没取没花,也没有再打别的钱进来。
“这些绝对足够了。我只最后再说一遍,不要再来这里!”
那两人拿了卡,还没忘道了个好笑的谢,然后才走。
他们一转身,康仑立刻撕碎了那张纸,撕得粉碎。她紧紧攥着那堆废纸,突然,她往地上狠狠一砸,“哗”地一声,白纸的碎片纷飞,半空的纸片落下一道道翻转的影子。那两人闻声转头一看,却立刻就跑开了。
康仑终于忍不住,蹲下来放声大哭。
聂舜之没有过去,反而有点像钉在了原地。但他的心像被一条布狠狠勒着,窒闷无比。
他的耳边一直是她的——“不去踏进他们家”,“你敢踏进他们家半步”......她怕的不是给钱,而是担心他们会来打扰他们家。这么小一个人,却想用那瘦弱的肩膀来保护别人吗?
这个女孩儿,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还有这么多的故事。
她才多大,却看到了太多世俗又丑陋的事。可她竟还能神奇地遵守着所谓的一切规章准则,十足的乖孩子,保留着那一份终还没来得及变的孩童稚嫩。
他现在突然有些感谢她的循规蹈矩,因为这是她还纯真的证明,只有这能是她笑开的理由。离开规范体制的保护,她就只剩下承担,承担,还有承担。
让人心疼得可怕。
他就在那里看了她整整一个小时。
应该是哭累了,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脚麻了,她就扶着墙。她远去的背影微微颤抖,她在啜泣。他的呼吸也猛烈颤抖,直想冲过去。
但他还是攥住了粗粝的斑驳灰墙。
聂舜之回到家的时候,江京不在。这样也好,免去了她还要问康仑的情况,否则又会牵扯出更多事。
突然里面房门一响,康仑正好抱着衣服要去洗澡。
见到聂舜之,康仑赶紧将手放在了脸上,故作自然地用手指摸了摸眉角,试图掩盖她哭红的双眼。聂舜之知道,她是怕他问起什么。她主动说了句:“回来啦,吃晚饭了吗?”
他笑笑,“吃了。”
“那就好。”她弯唇点点头,就进去了。
聂舜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上了阁楼。他打开窗子,脱了外套扔在床上,把地上的游戏机踢开,然后席地就坐。他开了瓶矿泉水,一下子就喝了一大半。
他背靠着衣柜。刘海被轻轻撩起,脑门顶着风。
希望能吹得清醒一点。
不知道什么时候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十二点多了。他赶紧起来拿了衣服下去洗澡。
出来的时候,瞥见康仑的房间里还漏着光。这时候康仑肯定都睡了,这光,估计又是她忘记关灯。
他单手擦着头,另手开门。手刚覆上就近的开关要摁下,却突然停住。
默了几秒,他进了去。
小床上,康仑的几缕头发被泪水粘在了脸颊上,眼睛紧闭,能看出还有些肿。这样子,刚刚又哭了。
她的耳机还挂在耳朵上,估计是睡着了忘记取掉。
这样睡会不舒服。
聂舜之伸手,给她轻轻拿了下来放到边上。
他深深凝望着她许久。她的脸颊微微泛着红,因着泪水还泛着光。空气安静,她的呼吸绵长。
“啪嗒”,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灯。
月光照了进来,铺在她的脸上。
“小仑,不哭。”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心疼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