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2/2)
但他又想,公子瑶重病,荆侯第一反应必定是为她寻医问药;若病无起色,换太医是家常便饭。间谍太医若是敢故意玩忽职守,那他在宫里也待不久。何至于让公子瑶病到现在?
赤华见他面露踟蹰之色,解释道:“我猜,徐国并没有想杀死公子瑶。那样太冒险,也太容易暴露。其实,公子瑶的病曾几度临危,全靠今日我们见到的这位太医,才勉强吊着命。所以这几年,公子瑶完全由这个太医看顾,勉强的活着。”
夏偃心头冒火,厌恶此计之恶毒:“为什么?”
赤华手托腮,慢慢思考:“因为徐国也不想把事情做绝。也许太子景龙的骑驴找马并不是很顺利,也许他们还在左右观望,不想就此放弃荆国这个盟友。只要让这个婚约变得半死不活,主动权便掌握在他们手里。
“可荆侯也不愿一直这么被动下去。现在想来,徐国拖着不取消婚约,他唯一的女儿便成了无用之人。与其如此,不如……换个女儿。
“他让我模仿公子瑶的衣着打扮,让我熟悉她的过往,慢慢将那个重病的女儿换成另一个人。他对外放出风声,说公子瑶病情好转,已经适合出嫁。全荆国上下都信以为真,知道真相的人屈指可数。而徐国……我想那个时候,徐国国君一定很惊讶,以为太医的勾当被发现了呢。”
夏偃抢着说:“又或许,太医见荆侯没按常理出招,以为自己暴露,慌慌张张跑回了徐国,告了密。”
“也许是这样吧。总之,徐国不明就里,只好见招拆招,还是隆重地将我迎了进来。只是我沉不住气,进徐都的第一日,便在街头露了面,让徐景龙看到我毫无病色——他那时候应该就起疑心了。可笑我们荆国这边的人,还以为真的能瞒天过海。公子旷当晚被请去徐宫赴宴,一晚上不知被灌了多少酒,不知被套出多少话。可我还天真地以为,是我们在算计别人……”
她想起昨晚那一场无妄之灾,想起徐侯得意忘形之际,随口说的那句话:“……你以为我家景龙真会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冒牌货?——别怕,我又不杀你……半个都城的人都在议论你的美貌,寡人怎么舍得焚琴煮鹤呢……”
对方早就知道荆国送来的是假公子,却守株待兔,并未戳穿。赤华心里埋着一个冷冰冰的念头:若自己没有竭力反抗,此时大约已被关在徐侯的后宫,成了供人玩赏的宝器,荆侯就算知道,也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要是自己不幸样貌平庸,甚至丑陋,没有被徐侯“看上”,那么自己的命运不敢想象,多半没机会活着想明白这些事情。
夏偃努力跟上她的思路,忘记插嘴评论。她身体里仿佛也住着两个人,一个中气不足,无力地靠在树桩子上,一边悄悄揉着身上的淤伤;一个却异常清醒,双目明亮,从一连串的事态中拉丝结网,织出了经年的阴谋。
他半是请教,半是提醒,轻声说:“公子旷已被徐国扣押了。这又做何解?”
赤华轻轻咬下唇。她不喜荆旷,但也称不上厌恶。眼下他俩也算一根绳上的蚂蚱。徐朔之所以爽快放她走,部分的原因,大约也因为手中已有荆旷,足够以此向荆国兴师问罪了。
她眉头皱得愈深,“徐国本想维持现状,荆侯却先发制人,瞒天过海。以徐侯父子的性格,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公子旷被扣押的消息,如果不能及时传出,我怕……”
她撂下手里的鸡骨,拣一片嫩叶,文文静静将手擦干净,温温和和地告诉夏偃:“我要想办法回荆国,向荆侯示警。徐国怕是要有大动作。”
夏偃:“……”
并没有对她的政治敏锐表示敬佩。他第一反应是不能理解。
因着两国间的勾心斗角,她受尽了无妄之灾;好不容易逃离魔窟,一辈子从没像今天这样自由散漫过,她却又想回去?她又不是荆侯的真女儿,何必对荆国“尽忠”到这个地步?
他想了想,尽量温和地指出:“荆国送嫁的队伍,少说也有几百人。这几百人里,总有逃回去向荆侯汇报的,逃得也必定比你快。退一万步,就算其余人都让徐国控制,全军覆没,荆侯等不到回音,难道不会做最坏的准备?他就算再不爱过问政事,这点直觉还是有的吧。”
赤华无可反驳,却依旧说:“那么,我便算是尽个责任,总不能无动于衷。”
夏偃不再出声质疑。以往的各种软钉子硬钉子已经给了他足够的教训。这个女子看似柔弱,却异常固执。她心里也许装着千百件事,唯一不珍惜的,就是她自己的安危和幸福。
他心里不太爽快,胸膛里像长出了一双手,无法无天的乱挠。
眼前碎骨一片。他已经啃光了一只野雉的边角碎料,盯着赤华吃剩的那两根腿骨,更噎得慌。
能看得出来,她已经很努力地将两根鸡腿吃干抹净,但她终究是没饿过肚子的人,完全没意识到,被她随手丢弃的鸡腿,两端和骨头缝里还藏着多少肉。
在夏偃看来,这是完完全全的无情无义。要是他哪个手下人敢这么随便,那定然是三天不给饭吃;要是让他当个什么诸侯王去治理国家,他第一件事就是修订律法:浪费食物,是为犯罪,应当狠打。
他特别有冲动把那两根挂着零丁碎肉的鸡腿拿起来接着啃;又怕赤华不悦,心里已经纠结了八九回合,脸都憋红了。
这会子听到赤华说什么要回荆国,他心里那一口气找不到出口,在四肢百骸间乱窜,化成一股想要冒犯她的冲动。
他从她手底下抢过一根剩骨头就开啃,故意咯吱咯吱的咬出声。
果然,赤华一下慌了,长身而起,抬手就要挡,急的只会蹦单字,“哎,别,脏……”
夏偃转身一躲,给她一个后背,斜斜看她一眼,不冷不热地说:“你识得回荆国的路?”
“我只知大致方向……”
她说了几个字,眼看夏偃没有放下那骨头的意思,心里的急火烧出一锅汤,咕嘟咕嘟的冒汽,把她一张巴掌脸熏得热腾腾,眼看微微冒汗。
她隐约猜到,这孩子定是又恼她了。她自己也觉得自己挺烦人。
但她还是厚着脸皮说:“当然我知道,你几次三番救我,对我已仁至义尽,断不必再因我而冒险。但如若你能助人到底,只要护我进入荆国地界,我……”
她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可报答他的。深宫高墙之内,每一片树叶都是相似的,每一天都乏善可陈。她的所见所闻,除去闺房琐事,也不外乎交易和利益。
她已预料到这话会让面前的小伙子不快,但她别无选择:“你若能助我这次,便是于荆国有功,我可以……求荆侯赏赐……赦了你之前的……你若需要财帛……”
果然,话说一半,眼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沉下来,眼窝的阴影盖住了他闪亮的双眸。
“谢了。我不是那种能登大雅之堂的人。”
赤华听他语气生硬,不知怎的,居然一瞬间的鼻酸,胸中生出一股孤独的荒凉。
这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回报了。他却不当回事。
她冲动质问:“那你要什么?”
夏偃不答,仔仔细细地把鸡骨头啃干净,丢进油尽灯枯的火堆里。火苗回光返照了一下子,彻底熄灭。
他这才闷闷的回答:“不要什么。”
然后,似乎是觉得这几个字太敷衍,又加几个字:“我做事,只图自己心安快活。”
他这话说得洒脱,像是个亦正亦邪的侠客,十步杀一人,事后飘然而去,留下这么一句话,让俗人们猜测纷纷。
但他毕竟太年轻,装不出那样的深沉。嘴上说得洒脱,眼圈却可耻地红了。
他问自己,我要什么呢?
心头涌出的几个答案都不太令人满意:有的太缥缈,有的太可笑,有的甚至让他厌恶,不敢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