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2/2)
紧接着天旋地转,梦境忽的转移到了战场。夏偃被裹挟在一群逃难的乡民里,漫无目的地奔跑。
太子景龙纵马驰来。他的身躯比常人高大两三倍,那马也比常马高大许多。马蹄大如斗,冲入人群,肆意践踏。他的鹰钩鼻发着暗光,底下一道残忍的笑。
人群四散奔逃,却似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挡住了,哀嚎着上下求索,却始终逃不出铁蹄的掌控,眼看着一个个倒下。
夏偃急得火急火燎。他挥着手,大声喊叫。
“把他弄下马来!把他拉下来!”
开始没人听。可后来不知怎的,所有人与他心灵相通。他们拽住了太子的马尾,拉住了黄金装饰的辔头,扯断了粗硬的缰绳。最后夏偃飞起一脚,踹在了景龙的屁股上。
景龙跌下地,身躯忽然回缩,缩成了常人大小,甚至比夏偃还要矮小些。
身边的瓦砾碎石、断枪断箭、血肉尸首,一下子消失了。夏偃和周围的难兄难弟一起哈哈大笑。他被人簇拥起来,往天上抛。
他晕晕飘飘的,有些忘乎所以,嘴里哼歌,唱得不知所云。
过去他也曾有过不少辉煌时刻:他曾一人单挑八个大夏捕盗全身而退,只损失了一只鞋;他曾使诡计,骗得为富不仁的财主乖乖交出半仓粮食,喂活了一个村子的灾民;他曾接受百金之约,远赴蛮荒,刺杀一个隐居避世的老恶棍。到了那老翁面前,稍作盘问,却发现原是个被冤枉的好人。他半声没吭,拂衣而去。
那主顾坐在家里,听到他暗号敲门,忙不迭把百金捧出来。却没人接。反而一个小包袱迎面甩进,砸歪了主顾的鼻子——白狐把订金给退了。
但这些事迹,他只敢在见不得光的地窖里、山洞里、废宅子里,分享给屈指可数的几个心腹同伴,收获几声寥寥赞誉,什么少年有为,前途无量,苟富贵莫相忘,如此种种。
而今日的梦里,他成为万众领袖,聚首天下穷苦人,堂堂正正的博了一回,扳倒了遥不可及的王侯将相。
他通体舒泰,宛若乘奔御风,直入云端,妙不可言。
而且那云端还有个仙子等着。她脚下踩着景龙的尸首,笑靥如花,对他说:“辛苦了。”
……
夏偃在梦里当神仙,醒来时,全身上下还残留着隐约的兴奋。
他左右看看没人,放心翻个身。风华正茂的少年,这事司空见惯。
有点不方便,但也没到让人烦恼的程度。他耐心等那兴奋消了去,才一骨碌爬起来,轻手轻脚去山泉洗漱。
同行的百姓们累了一夜,大多还在打鼾,怀里还紧紧抱着自己的财物——多半是那天“分赃”的成果。
泉眼之畔,恰有个端坐的身形,五指沾水,慢慢梳理一头乌云,细细的牙齿间咬着白玉笄,一时间分不出齿和玉,哪个更白。
她披着发,青丝白颈,温顺垂泻,看起来天真烂漫,宛如当年那个稚嫩的、豆蔻年华的小淑女。
她听到脚步声,略一侧头。
夏偃心境敞亮,冲她跑过去,待要打招呼。赤华却露出奇怪的神色,又把头转回去了。
“阿偃,”她平平静静说,“你也多去照顾照顾咱们的同伴。又不是小孩子了,老跟我在一块儿,不成体统。”
夏偃定成一块木头,被她没头没脑一句话砸得有点懵。怎么突然嫌弃起自己来了?
她倒是终于肯承认他“不是小孩子了”。他等了多久,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她一句金口玉言。
可为什么她从神态到语气,都有点怪怪的呢?
似是讨厌,似是排斥,又像是她自己做了什么傻事错事,欲盖弥彰的难为情。
他不气馁。反正也了解她的性子。她城府深,内心里藏着不少事儿,一会儿愁一会儿乐的,透过十八层面具映在脸上,就成了忽冷忽热,让旁人摸不着头脑。
而他要是敢在此时问“你在想什么,跟我说说”,那就是自撞枪口,定招白眼。
所以他只能假装没瞧见她眼角冰霜,厚着脸皮,挨上两步。
却又让她小小的横了一眼,手上的玉笄亮了个尖儿。
“容我盘个髻,好不好?小心扎着你。”
语调十分客气,两只胳膊肘伸得开开的,还晃两晃,摆明了不愿让他离太近。
夏偃心里不服气。前一个月奔波逃命的时候,抱着她、背着她,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也没见他被簪子扎了啊。
这会子安全了,有一群人在周围护着了,就把他踢一边了?
他摆出个记仇的表情,赤华压根不看他。
他只好换个态度,展颜一笑,没话找话。
“你早些时候来找我?怎的不叫醒我?”
这话居然有奇效。赤华神色一滞,眼中的冰霜消失,好容易挽了八成的高髻散了。
“我……你、你怎么知道我找……”
太明显了,简直一目了然,“身边有你鞋印,还挺深,是不是停了好久——什么事嘛?”
夏偃惊奇地发现,赤华今日状态不甚佳,虽然仍是温柔稳重,但目光中似有躲闪,看他之时,仿佛不忍直视。他越是热络,她话越少。
他十分冤枉地想,难道在她的梦里,自己傻里傻气,又惹她不愉快了?
还是跟老乡们分别在即,心中苦闷?但也没见她跟谁成了格外的好朋友啊。
赤华终于调整好了状态,重新捋顺秀发,双眼只盯着潺潺泉水,一个自嘲的笑。
“那日你问我,既然厌恶景龙,为何要自荐替嫁。我没说,又怕你多想。因此早间去找你……”
“道歉”两个字,她端着架子,自然是说不出口的。于是改口:“……解释一下。”
她其实不太想搭理夏偃。但这事是她主动起的头,她怎么也得有始有终的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