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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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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偃假装自己聋了。

荆侯又说了废话一堆,他依旧一声不吭。

荆侯终于恼怒,抓过一把扇子,对着自己胀红的脸猛扇。

他还有政务军务在身,浪费不起这个时间。

他直截了当,说:“小君子身手不凡,有胆有识,那日寡人都看到了。寡人惜才,不愿滥杀贤能。你误入歧途,但尚且年轻,如能为寡人所用,寡人情愿既往不咎,另许你宫廷禁卫首领之职,让你光耀门楣,指日富贵。到那时,这般的美酒美馔,你可以日日享受,唾手可得……”

荆侯说着,指指那一桌子酒肉,微微一笑,朝夏偃做个邀请的手势。

夏偃冷笑。以为是什么惊天阴谋,原来不过是拉拢他。

以他的性子,自然是会嗤之以鼻,倘若有那个力气,他也不介意将荆侯痛骂一顿。

但眼下他没这个计划。干渴能摧毁人的意志。

夏偃心思活络地想,要不然,暂且答应,先骗一顿饮食再说?

但他也知道,荆侯身边不缺人才,如何会白给他嗟来之食?

于是他没吭声。果然,荆侯马上又开口。

“……只要你答应,替寡人做一件事。”

夏偃眼前有点发虚,只是盯着荆侯那张合不定的嘴。他的嘴角沾了一滴酒,酒珠挂了许久,在即将掉落的那一刻,让他伸舌头舔掉。

荆侯把这表情当成了渴望,笑一笑,继续说:“那位姜女赤华,以偃侯之璧作饵,求寡人饶你性命。但寡人看她神色躲闪,眼无诚意,实在不敢轻易相信。寡人猜,她是不是还对你说,让你出狱之后,前去跟她会合,阻止寡人的人取到那玉璧?——呵,食言而肥,这可不是君子之为啊。”

夏偃垂目,藏住眼中一抹惊讶。

不奇怪。赤华能想到的,老练如荆侯,自然也想到了。

只不过,荆侯还是有一点猜错了:她的确曾让他前去会合——不是为了抢夺玉璧,只为了保护她的安危,确保荆侯不会过河拆桥。

至于宝物,让荆侯得到也无妨。

在这一点上,荆侯以小人之心,揣度了赤华的心思。

荆侯见夏偃迟迟没反应,只道自己句句猜中,对方哑口无言。

他轻抚自己手背,笑意更浓:“寡人要你做的事也很简单。这几日,你尽管吃饱喝足,七日后,寡人便如约放你自由。你要做的,便是确保偃侯之璧能回到寡人手里。也确保姜女……能够回到荆都。毕竟父女一场,寡人怎能让她就此流落民间,岂不是遭人耻笑么!”

他心里想的是:毕竟赤华知晓他那么多的宫廷隐秘,怎么能流落民间,任她传播呢?

夏偃微微抬头,透过汗湿的睫毛打量荆侯的嘴脸,被这个厚颜无耻的要求震惊了一小下。

他终于懒得再听下去,用力摇摇头,舔舐干裂的嘴唇,不再看那些酒肉一眼。

荆侯微微挑眉,两颊的赘肉颤动了几下。他急躁欠身,看到夏偃暴躁的眼神,又优雅地缩了回去。

“寡人不知道,那位姜女是如何笼络到你的。但她心机深沉,自私狡猾,绝不可以信任。她许诺过你什么?你放心,她许诺的,寡人也都可以给……”

夏偃摇摇头。

没许诺过什么,除了“我不会丢下你。”

荆侯将手中酒爵交给下人,又拈了颗熟杏,咬了一口,汁水四溢。

他笑了笑,恍然大悟:“寡人明白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年轻人啊……鲜有能过这一关的。何况她确实妖媚惑人,怪不得你……”

荆侯方才洋洋洒洒说了一堆,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而这话一出,终于奏效,那“牛”居然全身一颤,有些警惕地抬起眼,敌意极浓,跟他对视。

荆侯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捋须微笑,以一副过来人的口气说道:“果然是年轻,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她不过是利用你而已!她是姜氏宗亲贵女,从小儿衣锦披罗,吃的是白米精肉,在寡人膝下这几年,更是极尽荣华富贵。寡人倒是有心给她配个宗室子弟,她偏偏谁都看不上,贪心不足,非要去徐国做太子妇……

“你呢?庶民一介,匹夫布衣,本该是田间劳作一辈子的命。今日能与寡人对话,便是你祖上积福。寡人清楚民情——像你这样的小伙子,到了年纪,家里出钱,给你聘个能生养的村妇,算是好的。你可见过有高攀贵女、一步登天的?呵,你真以为姜氏会正眼瞧你?她让你做一件件危险事,哪一件不是为了她自己?你这种人哪,在她眼里,也就跟那些抬轿的、烧火的、砌墙的、喂马的,没什么区别……”

夏偃突然勃然大怒,挣扎挺身,当啷一声掀翻了面前的酒爵,酒水泼湿了荆侯的衣襟。

几个禁卫抬脚就要踹他。荆侯微微一下,摆手制止,反倒示意下人,再给他斟一杯新的。

“呵,说到你痛处了?忠言逆耳嘛。不过,寡人身为一国之君,这点小问题还是能解决的。姜女身份虽贵,毕竟贵不过寡人。等你带她归案,寡人下令,把她赐予你便是了。到那时,你翻身做主,愿意将她做婢也好,为奴也罢,都由不得她——哈哈,寡人倒十分想看到,能有人杀一杀她的傲气呢。”

荆侯说出最后一句承诺,让人将酒杯放到夏偃手边。

夏偃双唇枯干,目光灼灼,描绘着那酒爵的形状。

酒爵外侧,青铜兽首冲他张牙舞爪,仿佛极尽嘲笑。

饮了这酒,便是投诚,供人驱策。

不饮,便是枯死狱中,天人两隔。

……

当然,还有第三种选择。也许他能化身一头猛虎,直接把眼前光鲜的贵人撕得粉碎,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的问题……

但荆侯显然也料到这一点。三天的水米未进,早就消耗掉他所有的体力。

他微微欠身,身边的禁卫们轻轻一个肘击,就把他推回原处。

夏偃用仅有的力气,轻轻端起酒杯,挑衅地看了荆侯一眼。

倘若他尚且孑然一身,他是断然不屑于跟这个阴险角色说一句话的。他宁可丢命,也不肯丢掉倔强的骨气。

但此时他不敢再任性,不敢冒坐以待毙的风险。倘若他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谁去保护赤华的安危呢?

荆侯坑害姬瑶在先,欺瞒赤华在后,为着所谓的“国之利益”,弄虚作假无所不用其极——他夏偃又何必跟这种人讲什么忠款诚信呢?

先吃好喝好,逃出这个牢笼再说!

他看到荆侯面容微动,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像见了腐血的兽。

酒杯沾唇,夏偃忽然一惊,强忍住一饮而尽的冲动。

那酒清澈凛冽,是宫廷佳酿无疑;然而浮面上却诡异地闪着一点绿光,像甲虫的翅膀。水波晃动,又如同点点油花,闻之微腥。

夏偃猛地想起公子瑶临终前的一句话。

“太医拿给我的那些绿油油的药,不好喝……”

荆侯看着他笑了。

“年轻人喜欢耍小聪明,寡人也知道。万一你吃了我的,喝了我的,却一去不回,寡人岂非竹篮打水一场空?——你放心,这药不会立刻要你的命。给阿瑶诊治的那个太医,在抄检他住所的时候,有人发现了一些剩下的药,想必是他没来得及带走。

“你若真心效劳寡人,等功成之后,寡人自会派人给你诊治,药到病除,还你一副好皮囊。若你未能成事,那……寡人赏罚分明,只能让你去陪阿瑶了。你也看到了,她去得不痛苦。寡人还是很仁慈的。”

公子瑶被慢性下毒,拖延了四年,方才撒手西去;而夏偃不知道,这浅浅一杯酒里,究竟被下了多猛的剂量。

也许荆侯自己都不清楚。他是国君,又不是太医。

一个匹夫的命,是死是活,与他何干?也许还不如他园囿里一颗花草珍贵。

夏偃目光如火,怒视着荆侯。

对方绵绵而笑。好像个调皮的先生,刚刚给学生出了难题,打算静观他抓耳挠腮的狼狈。

“答应不答应,全在你,寡人可不勉强。寡人答应过姜女,不会伤害你的。寡人是一国之君,一诺千金。”

夏偃只犹豫了一瞬间,抓起那杯子,酒液灌进喉咙,一滴不剩。

醇酒入喉,清香满胸,如狂风吹过。那一点点腥味盖不住通天的畅快。

“再来!”他吼。

荆侯身后的寺人给他斟了第二杯,依旧是绿光闪烁。

他再饮,沁凉的冷意在五脏六腑里循环一圈,带走了三分怒气,沉淀出一片坦然。

“再来点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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