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2/2)
之前的一切,什么升官,什么封地,都是为了安抚他、补偿他。更是让徐姬为了儿子的前程,含笑接受那个残酷的命运。
他焦躁了一路,一路上竟而无计可施,想不出任何挽回的办法。
徐姬不见儿子前来见她,也隐约感到变故,让侍女服侍穿了外衣,披件薄纱,到外院看。
看到那些禁卫,徐姬也霍然明了。毕竟她在深宫中住得久了,有些事即便未曾亲身经历,也多少有所耳闻。
她花容失色,颤声问:“君侯……要不行了?”
徐朔抿着嘴,拳头攥出青筋,狠狠点头。
徐姬惊愕过后,居然很快恢复了平静。她眼中神色变幻,缓缓扫过院子里的池水、花木、亭台,柏树下摘一束茂盛女萝,出神地看。
然后款款走到徐朔跟前,轻抚他脸庞,落下几滴泪。
她又抱起灵兰,吻她脸蛋。
灵兰痒得咯咯笑,还不忘提醒:“别把口水弄我身上啊!像君父似的!”
徐姬惨然而笑,对禁卫长说:“容妾去换洗梳妆,和其他家人道个别,好不好?”
即便是自知大限已到,她的声音依旧娇柔婉转,引人生怜。
禁卫们也有听说过徐姬夫人艳名的,此时见到真人,居然比传说中的更加妖媚;再听到她这句楚楚可怜的请求,全都血脉贲张,只有点头答应的份了。
但国君之命不可违。动心归动心,小命更要紧。禁卫们鱼贯排开,守在外院,一眼不眨地目送徐姬转身,心中狂叹。
徐朔猛一口气,拎起灵兰,踩着满地芬芳花草,大步跟上。
“母亲且慢,别冲动,我去、我再去求求君父……”
他徒劳地喊着,倏忽一愣,抬头揉了揉眼睛。
“……夏偃?”
夏偃居然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费力地扶着走廊上的玉栏杆。赤华托着他另一侧肩膀,艰难地承着他一半的体重。
明明是个病入膏肓的弱者,不当不正地立在当中,正好挡住了门口的路,像尊褪了色的门神。
“我听说,有人要杀母亲,你却不拦。”夏偃声音轻微,语气却沉得像石头。
徐朔咬牙。他当然可以随便说风凉话!
徐姬微微而笑,翩然走上前,伸手抚摸夏偃的眉梢,吻他脸颊。
“没事的,不怕!我从来到徐都的第一日起,就料到会是这么个结局。我已比他多活了那么多年,看着我的孩子长大,一个个都那么有出息,我没遗憾……只可惜,阿偃,我不能看你的病好起来,不能再照顾你。但阿朔会,还有、还有……”
她犹豫一刻,朝赤华投去复杂的目光,“公子赤华,都会把你照顾得好好的,再不让你在外面吃苦,对不对?”
夏偃一动不动,倔强的眼神,像盯准了猎物的兽。
“那也不行。”
徐姬苦笑:“孩子,别傻!阿朔是你兄长,我……我得为他着想……这件事,我自己愿意……”
徐姬如何不知,倘若自己惜命不从,徐朔在宫中地位定然一落千丈。甚至,难保徐侯不会翻旧账,剥夺他所有的一切。
她之所以对徐侯屈从委身,不就是为了她的孩子。如今她欣然从命,依然是为了自己的孩子。若能拿她一条不值钱的命,换了阿朔的一生稳妥顺遂,她何乐而不为呢?
她回头,柔声问徐朔:“君侯给了我多久时间?”
“多久都不行。”夏偃又冷冷抢了话,屋檐的影子在他脸上晃,阴晴不定,“公子朔,你今日若敢眼睁睁看着她寻短见,我会让你活不过明天。就算我现在立刻死了,明日结束之前,也会有人来取你性命。你爱信不信。”
不就是为了徐朔的前程么!在他眼里算个屁。
赤华神色凝重,朝徐朔连使眼色,意思是你最好信。
徐朔眼圈骤红,冲上去揪住夏偃领口。念在他此时弱不禁风,忍了又忍,没有一拳糊在他脸上。
“你当然可以袖手看戏啊!”他咬牙低声,“有本事你去宫里,用你那些雕虫小技,让国君收回成命啊!别在这儿干打雷不下雨!”
夏偃身体晃了晃,没跌倒,脸颊涌起两抹淡红。
他垂下眼睫,又看看赤华,从她眼中找到一些勇气,泰然自若地挺胸。
“你真的要下雨么?”
徐朔:“……你说什么?”
夏偃不再理他,低头凑到赤华耳边,糯糯的说了几句话。
他没力气呼喊。赤华帮他喊出来。
“白狐有令!”她气息充沛,声音冲过院墙,“甲乙两队包抄,上三下五,其余人按计划行动!快!”
话音未落,只听院外突然啊啊几声惨叫。徐侯的禁卫突然遭到偷袭,瞬间倒下去两三个!
草丛里、灌木里、大树上、矮墙边,突然跳出来不少活生生的人。他们衣衫破旧,面目凶狠,粗俗地喊杀叫骂,精准地扑向毫无防备的禁卫。
树梢枝头,箭如雨下。花草从中,瞬间见血。一个禁卫刚想起来拔剑,一双粗壮的手臂扼住了他的脖子。
禁卫们训练有素不假,但今日的任务原本只是监督一个柔弱美人自裁,谁能想到,新任司徒公子朔的宅邸,竟然暗藏杀机?
至于内院传来的那几声女子呼声,一时间更是没人理解其意。
夏偃再次低声调度。赤华一句句给他转达。
“封锁大门!保护内眷!守住马厩东北方的武械库!”
徐朔完全呆了,眼睁睁看着禁卫们见血倒下,木讷讷立了好久,才猛然清醒,冲向夏偃。
“你干什……”
赤华伸手一挡,眼神指着地上一团哇哇大哭的小红衣,命令:“还不快去保护灵兰!”
徐朔脑海一片混乱,居然对她言听计从,冲上去抱起灵兰,拉过同样惊吓过度的徐姬,将她们护送进内院寝室。
等他持剑冲出来,禁卫们已经全面溃败。很多人没弄清怎么回事,就稀里糊涂的挨了刀子。
一地死尸。只有三五个活着的,扭了胳膊断了腿,被一群身染血腥的流民踏在脚下。
残兵败将们抬起头,看到徐朔持剑奔来,目光中一个个带了恐惧。
“公、公子饶命……”
徐朔傻眼。
……
在发现有家仆窃听、并且试图逃走告密的时候,赤华就知道,该做准备了。
捉住了一个叛徒,天知道此前有没有更多的。
她有急智,随机应变之下,立刻跟夏偃商议:
倘若真有人逃走报讯,倘若徐国兵马闻风而来,应该如何应对;来的人少,则如何;来的人多,则如何;倘若徐朔一去不回,又该如何。
夏偃不想让母亲担忧,于是只拜托了赤华,请她奔走内外两院,向那些等在外面的同伴们,下达了清晰的指令。
上次闯进徐朔别院,他已经暗暗记住了院子的结构:哪里有大门,哪里有通路,哪里可以藏身,哪里藏着军械。他也一一让赤华告诉了黑熊他们,让大家早早藏匿在合适的位置,偷来合适的兵器。
他没想到的是,来的并不是捉拿他的官兵,而是监督徐姬自裁的禁卫。
——差不多。他选了个最快刀斩乱麻的方案。
突如其来的偷袭,禁卫们猝不及防,一个个阴沟里翻船,死在了一群名字也没有的平民手里。
流民们在白狐的带领下,也做过一些劫富济贫、绑架越货的事,却极少辣手杀人。知道这次是性命攸关,也只好下重手。
短暂的暴力过后,大伙看着一地鲜血死尸,都有点后怕,在破旧的衣裤上擦着手,不知所措地等着夏偃的进一步指令。
夏偃却耗尽力气,早就睡倒在赤华怀里,呼吸均匀。
徐朔欲哭无泪,倒持宝剑,茫然四顾,却不知该指向谁。
这些“凶手”原本跟他没半点关系。可追根究底,下令“引狼入室”的,不正是他自己么!
直到有人叫他,把他从荒诞的噩梦里拖出来。
“兄长,”赤华的声音柔中带刚,“要保全你的母亲和妹妹,眼下只有一条路。”
徐朔猛地朝她走近几步,攥紧剑柄,嘴角抽搐不停。
赤华低声道:“徐侯弥留,太子不在国内,朝中众臣猜测议论,诸公子想必也人心不齐。而你的调兵虎符——应该还没被没收吧?”
徐朔惊异于她的敏锐。她没跟着进宫,然而推测得一样不差。
随后又有些不服,拉长了脸“哼”一声。她那副“很抱歉但是无可奈何”的神色,实在讨打得让人牙痒。
赤华也紧张,袖口擦掉额角的汗。弯弯的眼,柔顺的发丝,小巧的鼻尖,样样精致,却都不敌眼角一抹刚毅。
“你可以等徐侯派人来查知真相,然后大喊冤枉,坐等昭雪;你也可以先下手为强,立刻起兵攻占徐都,挟持徐侯。那时你自立为君也好,立个软弱年幼的公子也好,都可以独揽大权。等消息传到景龙耳中,他就算立刻退兵回国,也无法和你争锋。”
徐朔一眼不眨地听着,仿佛听到世间最大的笑话。
他突然剑指夏偃,粗声喝问:“这是他出的主意?”
赤华摇头笑笑,怜爱地低头看一眼。
“他才没学过这些心眼儿呢。”
原来是这丫头异想天开。徐朔不知该松口气还是什么,放低声音,沉沉警告。
“你不知道徐都有多少忠于国君的兵马。我这点人,以卵击石……”
赤华不客气地打断他,指了指满地禁卫的尸首。
“十八草莽壮士,杀了二十精英禁卫,若非我亲眼见到,也会觉得是以卵击石。”
她也低了声音,朝徐姬和灵兰躲藏的寝室看了一眼。
“让你的人立刻打扫现场,把院子收拾干净。然后——是了,你需要先控制徐侯,用他的印信调遣宫中禁卫;徐氏宗亲、且有兵权的,需要立刻解决;朝中众臣,若有曾被徐侯不公慢待的,心存不满的,需要尽快拉拢。可以派你的门客们分头去探口风。只要有三五要紧之人倒戈向你,其余人不足为患。咱们暗室之谋,天知地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你越犹豫,赢面越小。”
徐朔蓦然火冒三丈:“你这是利用我?”
赤华坦然回击:“那麻烦你想个更方便的法子,能让大伙全身而退。其他的帐,可以日后再算。”
她是亡国之女,心中憋着一口可笑的不服气,在荆国做女公子时,曾找了不少书来读,想从中学到些兴衰覆灭、翻云覆雨的诀窍。
但读得越多,越是失望。书里面讲的都是男人的故事,没有一册书能告诉她,后宫里一个小小女子,能如何在国家里兴风作浪。
而今日,腹中那些没用的知识,忽然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融会贯通。赤华几乎没犹豫,就指出了一条最大胆、最疯狂的解决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