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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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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在以前,他乐得局势混乱。徐国人人阴险可恨,灭了才好呢。

但这几个月下来,他的心态颇有改变。每日从早到晚地出汗,累了往床上一倒,基本上就是个死人;所有精力都消耗在吃喝拉撒上,有些他曾经认为很重要的事,忽然就变得索然无味。

甚至让他反感。

那天偶然捡来的村女枣儿,更是让他意识到,这世上,原来还有那么多跟他不一样的人。

他提醒自己的身份。赤华的身份。

他余光瞥见赤华马车旁边的重重护卫,掂量她这次的来意。

他面目冷清,质问赤华:“你把我发配到这儿来,就是指望我吃不得苦,能回心转意,给你做说客的?”

赤华笑而不言,忽然看到地上一篮子洗好的冬枣,青红相间,带着水珠。

她弯腰,好奇地拈了一枚,咬了满口香脆。

荆旷气不打一处来,粗鲁地把那盆子抢过来,别在腋下,不让她吃第二个。

“女公子锦衣玉食,犯不上跟我抢这仨瓜俩枣吧。”

赤华不恼,反而扑哧一乐,夸张地嘲讽他:“哟,学会护食了?”

荆旷突然记仇,怒气冲冲道:“你莫要得意!你今日风光,可不见得日日风光!等到哪天你我境遇互换,我……我也把你扔在这儿试试!看你能活几日!”

赤华忍俊不禁,“你问我能活几日?”

她提了长裙,款步入厨,顺手从枣儿腰间摘了根拨火棍,又弯腰抄了一把柴。半跪在灶前,添了火。

火光映红了她的脸。她熟练地避开烟尘,又看到油腻的桌案上已摆了几条杀好的鱼。她挽了袖子,旁边盆里洗了把手,找到一把厨刀,熟练地开始剖鱼。

荆旷看傻了。生鱼肉腥而滑腻,他自己都不愿意碰。

……

过不多时,三碗喷香鲜美的鱼汤摆在木桌上。

赤华在荆旷面前摔双筷子,也记仇地反问:“你说我能活多久?”

荆旷:“……”

以前在宫里,没见她学过这些!

村女枣儿战战兢兢,觉得自己该站着伺候贵人吃饭,又不知该怎么摆姿势。想回避一下,走路都同手同脚,不知该往哪迈步。

赤华拍拍旁边竹席,反客为主:“坐。”

然后问荆旷:“公子可喜欢这样的日子?可愿长久过下去?”

荆旷抿嘴不语。鬼都知道,他天天想逃。

只是能耐有限,喂饱自己都困难,无暇顾及别的。

赤华再轻声说:“公子这几个月,大约也能想明白了。在荆侯眼里,他的子女不如他的野心重要。他没有嫡子,可庶子多得是。虽然你是最年长、最出色的一个,但……但至今没封太子,总归是有点不稳当吧?——当然,就算封了太子,也未必能高枕无忧呢。”

荆旷唏哩呼噜的喝鱼汤,品味舌尖上的鲜美。舌头忙着,耳朵不闲,听一句,“嗯”一声。

枣儿急得直提醒:“公子公子,小心鱼刺。”

赤华朝她一笑,接着说:“你若坚决在这儿呆着,我当然无从干预。我还可以派人绘一幅田间野趣图,让荆侯看看,他的长公子是如何在徐国优哉游哉、乐不思归的。不过窃以为……他大约不会觉得很有面子。”

荆旷喉咙一动,差点卡了根鱼刺。

“你以为,这种威胁能令我让步?”他冷冷道,“要是我和君父的父子之情能被几句传言挑拨,我白当这个长公子。”

“挑拨不敢当。我当然希望日后继承荆侯之位的是你。”赤华表示冤枉,“我现在人微言轻,但跟现在徐国这位十岁的新国君,还是多少攀了点交情。若公子不弃,我可以负责引见。他是个很明事理的孩子。日后你即位,他长大成人,徐荆两国的关系,绝不会像你的父辈那样尴尬。”

荆旷有点心跳加速,脸上还是不为所动,仰脖将鱼汤灌了个干净,不防呛了一大口,狼狈地吐了一整个前襟。

赤华静静看着,“公子若能鼎力相助,一力化解这次干戈,我保证对你这几个月的事情闭口不言。日后你回到荆国,定然是万民爱戴。太子之位,难道还会花落别家吗?”

荆旷默然不语。若在以前,他大约还会对这句“万民爱戴”半信半疑,觉得只是哄人用的镜花水月。

战争有什么不好,能得财物、得土地、得奴仆,让人扬名立万。

直到他自己也做了几个月的“民”。他突然明白了,和平而单调的日子,对于这些普通庶民来说,是多么难得珍贵。

赤华给他时间想。她自己起身闲逛。参观他的鸡笼,参观他的猪圈,参观他打的柴,参观他亲手割下、又晒干了的麦粒。

最后赤华转到卧室,那破床被收拾得十分整洁,床下摆了两双自制的草鞋,床头挂着条洗干净的女子腰巾。

那个叫枣儿的村女脸蛋红红,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她。她随手取了什么东西看,放回去之后,枣儿立马就给收回原处。枣儿似乎还想跟她解释什么,但怯于身份,始终不敢出声。

赤华忽然有些记不起,当初那个趾高气扬、咄咄逼人、对她志在必得的纨绔公子,到底是个什么嘴脸了。荆旷对她的种种恶劣行径,此时都显得十分好笑幼稚。

等她绕回前院,荆旷已在肃立等待。

他沉声问:“有笔墨吗?我给君父写封信。”

赤华喜出望外,赶紧吩咐从人准备笔墨绢帛。

枣儿在旁边敬畏地看着。

荆旷润了笔,再确认一句:“何时让我见徐国新君?”

“明日一早,有车来接。”她早有准备。

“何时送我回国?”

“荆侯答应退兵的当天。”

荆旷满意地点头,刚写两个字,又临时想起谈条件。

“我的那些旧从人……”

“悉数送回,你放心。”

他点点头,又写两段,犹豫了片刻,似乎有点难为情。

“那……那能不能再加两辆车。我这里的一些……物件,我想一并也带回去。”

赤华顺着他手指看过去,强行忍笑。

过去的公子旷生活豪奢,一件衣裳穿抽丝了就扔,上好的五花肉拿来喂狗,稍微不顺意,随便踢毁东西更是家常便饭。

如今他可算知冷暖,自己亲手补的几件歪歪扭扭的破衣,亲自编的藤箱,甚至亲手修补过的鸡笼,还有那几头膘肥体壮的小猪,他一样也不舍得,都想打包带回去!

这点事赤华倒也能做主,于是爽快应了。

荆旷喜上眉梢,终于真心感激地朝她一点头,然后指指灶台边忙活的村女,小声说:“枣儿也随我回去,好么?”

赤华终于不耐烦,甩个小白眼:“问我干嘛?问她。”

他以为她会吃醋啊?果然是本性难移。

*

荆侯将公子旷的来信通读了两三遍,喟然长叹。

荆旷果然是他的众多儿子里最有才干的一个。这副文笔和思路,其他人写不出来。

他洋洋洒洒,从国内到国外,从民到官到贵族,最后引申到家国天下——诸子百家引经据典,一样样的剖析,此时此刻贸然开战,是如何的弊大于利。

——这些不足为奇,朝堂上那些大臣也能舌灿莲花,说得跟他一样好听。

但荆旷的语调里还含着不少暗示:他已与徐国新君结纳为友,两国日后会摒弃前嫌、互相帮扶。若荆侯一意孤行地攻徐,未免让他里外不是人;若他以后有幸回国,不管是父子关系还是君臣关系,恐怕都会受到很大影响。这让他日后如何面对宗亲、面对群臣、面对其他诸侯呢?

写得很隐晦,但荆侯读出了所有的弦外之音。

荆侯有野心不假。但他最大的野心,不是自己生前的作为与名声,而是荆国世世代代的稳定富足。

公子旷是他一力培养的继承人。他年岁已大,怕是没精力培养第二个了。

他栽了好大一棵树,原本就是为了留给后人乘凉的。至于自己能不能摘到当季的果子……

并不重要。

他琢磨了一整夜,第二天,顶着一双黑黑的眼袋出来。

“徐国负责谈判的使臣是谁?谈谈条件吧。”

*

荆侯磨磨蹭蹭的退兵,与徐国签订了长期的盟约,恢复了唇齿之邦的关系。

双方各自做出了不小的让步。被扣押在徐国的荆国长公子旷如约返回荆都,身边的从人幕僚全须全尾,也一个没少。

甚至还多了一个。

两朝文武都松口气。除了几个想从战争中捞功名的不入流武将,都暗自欢庆。

其余等着隔岸观火的诸侯,见好戏搭起了台,却堪堪半途而废,未免唏嘘不已,暗自惋惜。但表面功夫还得做足,各自向荆徐两国发去公函,宣扬国君们的非攻和仁义。

只有荆侯本人,憋了一口难以言说的酸怒之气,据说从公子旷回国那日就开始卧病不起,许多野心勃勃的朝政计划,也慢慢荒废了。

反倒是公子旷,从徐国磨难一遭回来,却似乎判若两人。他丢弃了以往纨绔的派头,封存了许多奢华无用的玩器,亲自参与春耕秋收,提出了不少造福百姓的政令,让朝臣们刮目相看——他对民间疾苦的了解,竟似乎比不少士大夫还要深入得多。

他甚至还在宫里养起了猪——据一些底层出身的宫人传闻,养得还很肥,让他们怀念起了家乡的父老乡亲。

将公子旷立为太子的呼声与日俱增。不少人好奇询问,问他被软禁徐国时究竟经历了什么。但荆旷对此守口如瓶,只是露出个沧桑疲惫的微笑,一个字也不多说。

*

赤华匆匆回到徐都。国人们不知从何处听说她于荆国退兵有功,纷纷出来围观拜谢。隔着薄薄的马车板壁,赤华觉得有人在朝她丢瓜果。

——和上次她作为准太子妃,初入徐都时一个待遇。

然而这一次,她有功而受禄,接受得很坦然,笑着命令从人:“把那些能吃的瓜果都收起来,回头我尝尝。”

马车一路迤逦而行,却没进宫,而是拐了个弯,直接停在了城郊象台之畔。

赤华简单梳洗了一下,便去找夏偃。

但他的房间紧闭着门。侍婢们打手势告诉她,太医正忙。

赤华从窗缝里看。夏偃依旧安安静静地卧在床上,乖乖的不动,和她离去时没区别。

太医不灵满头大汗,一会儿给他把脉,一会儿摸摸他额头腋下,一会儿又低下头,往简片上记着什么。

过了一忽儿,又撅起屁股,艰难地从床下掏摸出个掉落的药囊。他不敢带仆从,一切只好自己动手。

赤华等到腿酸,太医终于出来,见了她,吓一大跳,连忙行礼,拼命掸落身上的灰土。

“女郎,女公子,小人这一阵子是鞠躬尽瘁……”

赤华不让他废话,劈头问他:“怎么样?”

太医不灵顾左右而言他。赤华又威胁几句,他才吞吞吐吐说:“小人正、正尝试新疗法……”

没等赤华发火,赶紧惜命解释:“是、是病人自己要求的……旧法子见效慢,他……他不满意,让小人用猛药。小人寻思他中毒剂量太深,是该以毒攻毒,但若要迅速,风险也大,他让小人放手去试……所以、所以这阵子看起来病情有所反复,其实……”

赤华皱眉。这么急于求成,像是夏偃的意思。这太医也不敢跟她撒谎。

但她还是斥责了几句:“你是太医,他是太医?你们太医惯会被病人牵着鼻子走么?”

太医不灵愁眉苦脸:“不、不是,但……但其实……这个……那个……”

“滚!”

赤华觉得自己平日脾气挺好,颇有唾面自干的风度,别人欺负到脸上,她也能一笑置之。但偏偏跟夏偃有关的事,她淡定不起来,每每见他孱弱卧病,就想找个人好好骂一顿。

否则,他的一切不幸,又能归咎于谁呢?

她在夏偃床边坐下,耐心等着。她已习惯了他的昏迷不醒,多数探视的时候,也不过是静静地陪他一会儿而已。

但今日看来,他睡得格外深。睡梦中汗湿额头,不知梦见了什么紧张的场面。

赤华也就不急,让人取来温热的药水和手巾,慢慢给他擦拭脸颊、脖颈和双手,试图看出他身体上细微的变化。

一边擦,一边絮絮叨叨的,跟他汇报进展:“我放了公子旷,让他写一封书信给荆侯,敦促荆国退兵了……”

夏偃常说她身边尽是坏人,得时刻防范。赤华觉得他未免小题大做。她又不是过街老鼠,哪有人人都要害她的道理?

但她确实觉得,自己接触过的这些这些王孙公子夫人国君,一个个像是戴了层层面具,说句话能藏着千般意图。跟他们交流什么要紧事,得拿捏分寸、顾忌礼节,就像小心翼翼地烹一锅满是佐料的羹,一丝一毫的疏忽,就全盘皆糊,心血白费。

虽然她在这方面也是出类拔萃的熟手,但毕竟太耗精力,她疲于应付。

唯有和夏偃说话时,她可以卸下面具,天马行空,不必担心用错典故,也不用费心猜测他话里的机锋和玄机,偶尔脱口一个粗俗的词,也不会招他白眼,反而会惹一道心照不宣的窃笑。

就像在外头烧野味,大块肉往火上一架,时间长些、短些、嫩些、焦些——都可以入口,都能让人大快朵颐。

她像聊家常似的,娓娓给夏偃报了最近的流水账。抬头看看,他还未醒。

她略微失望,又在他身边扫视,想找些只言片语。

两人玩着互相留言的游戏,一来一往,就是几旬光阴。

仗着年轻,将大把的时光浪费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却乐在其中。

但近来夏偃大约是被太医折腾得厉害,没精力留下太多废话。床铺空空荡荡。

只有两枚短简。一枚上头写着“天冷”。

另一枚,“何时归”。

赤华将那五个字把玩了好久,心思流转,不太满足。

她低头再找。终于,在床褥底下又发现一枚简。那上面让夏偃写了一行字,却又浓墨涂掉了。

赤华用心辨认,指甲一点点刮开表面的竹丝,露出层次不一的刚劲墨迹。

那句夏偃想说,却又害羞吞回去的话,是:“你心中那位夫婿,与我孰美?”

赤华唇边泛起微笑,将他打量了好一阵,咬着嘴唇提笔,想写点隐晦而俏皮的话,想了七八个版本,却迟迟写不下第一个字。

有人敲门。她猛地撂下笔,脸蛋如火,像被现场捉拿的贼。

“女公子!”来人是徐朔亲卫,恭恭敬敬立在门边三尺之外,“请进宫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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