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流水(2/2)
“是你做的吧?”
“......”
玉柏玄想起什么,脸上有了笑意,“开始我还以为是有霜,可是以我对他的了解,很有可能吴良的命都会没了,而且没有我的授意,他不会鲁莽行事。前段时间你总说回家看望亲人,我猜你可能还顺带还做了点别的。”
“......”
“我有些好奇,你是怎么将吴良骗到淑馆去的,她再昏聩,也不能从下朝的路上直接就去狎伎。”
“......就是她自己去的,我只不过在她的马车里撒了点药粉......”
“迷香?你从何处得来?”
“......也不是什么迷香,我从集市上卖牲畜的摊主那里买的,我说我家的猪不闹春,买点药用一用......”
“......你懂的还真多......”
“......”
“下不为例,”玉柏玄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放到石桌上,“给你。”
徐凌打开一看,寥寥几个字,后面加盖着公主印,他握着纸的手有些微微颤抖,“我给你惹了麻烦么?”
玉柏玄微笑道,“旁人得了遣书,都兴高采烈,你怎么这副表情?人都贬到岭南去了,能有什么麻烦。你识字,又学过武艺,正值大好年华,应该立志报效国家。”
徐凌收拾好包袱,抱着琴来到玉柏玄的面前,细密的雨丝在他的发髻上形成一层透明的水雾。
“你来......不会是想要赏赐吧?”玉柏玄笑得两眼弯弯。
徐凌放下包袱,将琴置于石案上,“公主不计前嫌,让我无地自容。我无以为报,只学过一支曲,献给公主殿下。”
委婉连绵的琴声如环佩声声脆鸣,又如夜风虫鸣乘月近江,亭外的细雨润物而生,不断有新鲜的嫩芽破土而出,沐浴着微泠幽音,一片欣欣向荣。
玉柏玄看着奏折上玉潇瑶的朱批,禁不住皱起眉头,皇帝年纪渐长,习字大有长进,最近却不知怎的,字体歪斜大小不一。玉柏玄来到正德宫,遇到正在发脾气的玉潇瑶。
“这是什么味道!不是教你们换掉熏香么,全都给朕抬走!”
几名内侍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回陛下,香炉都是空的,奴婢已经清洗干净......”
“都抬走!”
“是......”几名内侍忙不迭地将殿中的香炉撤走。
“参见陛下,”玉柏玄跪地行礼。
玉潇瑶见是玉柏玄来了,刚才的暴跳如雷瞬间变成抱屈含冤的模样,“姨母,您闻到了么?满大殿都是一股怪味,熏得朕头疼,疼得睡不着觉......”说着说着,眼泪汹涌而出,几乎变成了嚎啕。
玉柏玄见玉潇瑶失态,挥退众人,将她搂在怀中,“陛下息怒。”听着玉潇瑶的啜泣声渐消,玉柏玄温言软语地劝道,“陛下若是相信微臣,听微臣一言,殿内没有什么异味。”
“可是我闻到了!”玉潇瑶从玉柏玄的怀中挣脱出来,冲着玉柏玄大吼,吼过之后又露出歉疚的神情,“您也不信我......”
玉潇瑶情绪不稳,玉柏玄没有再与她争辩这个问题,不经意发现她的嘴角似有干涸的血迹,令她大惊失色,“陛下,你怎么流血了?”
玉潇瑶用手帕擦擦嘴,然后冲着玉柏玄张开嘴,贝齿中间有着丝丝淡红色的血迹,“姨母不必惊慌,御医给我看过,说是焦火炽盛,用些药就好了。”
“陛下这般有多久了?”
“我也不知道,大约是惊蛰之后,”玉潇瑶的脸上出现迷茫的神情,“我的身体这般虚弱么,先是风寒,又是实火,我真是无用......”刚刚收回的眼泪,又夺眶而出,“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母皇不要我了,我唤她,她也不睬我,然后大殿着了火,我被困在里面,却发不出声音......”
玉潇瑶抓着玉柏玄的手,手臂在微微抖动,不知是因为伤心还是害怕,玉柏玄安抚她道,“陛下不必害怕,微臣这就去请太上皇前来伴驾。”
“嗯。”
玉柏玄的马车停在公主府门口,却迟迟没有动静,零溪正想询问,就听见车内的玉柏玄说道,“去少府。”
“叔父,您是否能联络到武鸣先生?”玉柏玄再来这的路上,翻来覆去想了许多措辞,如何能够旁敲侧击地得到答案,又不惹恼叔父,等见到姬筱那双眼睛,她便败下阵来,干脆直说。
姬筱面不改色,“你寻她作甚?”
“陛下最近身体有恙,我想让她为陛下诊治,”玉柏玄黛眉微蹙,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你寻不到离悦么?”姬筱直视玉柏玄。
玉柏玄低下头,盯着席面上的花纹,“寻不到。”
“你寻不到离悦,我就能寻到武鸣了?”姬筱说完,不再看她。
玉柏玄从少府离开,回府想了片刻,唤出夜五,“你召集别庄所有的隐卫,去寻找武鸣先生,遇到她之后,就说姬筱有要事相求,她若是不从,就把她绑来。”
武鸣刚从一个酒肆出来,打着酒嗝,脸上还带着餍足的红晕,就被两人拦住了去路。
来人说明来意之后,武鸣摇头晃脑一通摆手,“都......一边去,我不认识......他......”两人对视一眼,一边一个架起武鸣,疾步如风,迅速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玉柏玄伏在地上,向着武鸣行礼,“先生息怒。”
“我哪敢怒,公主殿下不得砍我的头?”武鸣双臂叠交在胸前,气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圆脸红得像涂了胭脂。
“请武鸣先生来此,实在是有事相求,还请先生见谅。”
“你这叫‘请’?”
“事出无奈,求先生宽恕,”玉柏玄起身作揖,“陛下龙体有恙,我想请先生为陛下诊治。”
武鸣圆眼一瞪,“药局的御医都是白吃饭的?”
“实不相瞒,我对御医的脉案存有疑虑,”玉柏玄盯着御医为玉潇瑶诊过几次脉,来来回回都是几句话,说是体内实火旺盛,看玉潇瑶的病症也确实像,但吃过药之后,病情反反复复总不见起色。她还见过几次玉潇瑶批阅奏折时,手腕忽然抖动,导致字体弯弯曲曲粗细不匀。
武鸣不为所动,“我一介布衣,哪有资格给皇帝看病,即便看了,也未必能够让人信服。说得对,是理所应当,说错了,弄不好脑袋搬家,不去。”
“先生先听我说一说陛下的病症,再做决断,”玉柏玄细细道来,“情绪起伏不定,夜间时常梦魇,白日里总嗅到奇怪的气味,牙齿间有血液渗出,手臂有时会有细微的颤抖,还时常头痛。”
武鸣沉默了片刻,“与我何干?”
“先生不是说过,医者父母之心,面对病患,怎么能见死不救?”玉柏玄急急地说道。
“那是小蛮说的!多好的孩子,我把他托付给你,你把他弄哪去了?还好意思来求我。”
玉柏玄强迫自己忽视的名字,被武鸣提起,她感觉心中一阵钝痛,青色的衣袂如同竹园的翠竹,即使从此被紧锁,也无法阻挡微风吹过的瑟响。
“或许有天我们会再次相遇,只是不知道会是哪一天......”玉柏玄再次俯身作揖,“恳请先生与我一同入宫,为陛下诊治,我向先生承诺,无论结果如何,绝不为难先生。”
“不行,我正值壮年,天下美酒还有没喝到的,我还没活够呢,”武鸣不停摇头,意志坚定地说道。
“先生慈悲,陛下今年才八岁,她......过早担起重任,别的孩子还在学堂,她已经开始忧国忧民,我见她日渐消瘦,心中如同刀搅......求先生开恩......”玉柏玄伏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
武鸣沉默片刻,扶起玉柏玄,“你确定,能够保我不被杀头?”
玉柏炎一直盯着正在给玉潇瑶诊脉的武鸣,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虽说这人享誉四方,但毕竟都是传说,到底是何底细,谁也不敢保证,况且她还和玉柏玄早已相识,难保私底下没有什么密谋。
武鸣早就预料到这些,甭说太上皇,满打满算这座皇宫里的人,能相信自己的也只有玉柏玄了。
又是摸手指,又是翻眼皮,玉潇瑶倒是乖乖任她摆弄,玉柏炎和姬栩的脸色明显越来越不愉,就在她们爆发之前,武鸣终于放下四处乱摸的手指,“陛下今日是否用过药?”
此时内侍端来刚煎好的药汤,武鸣端过碗,放在鼻下轻嗅。玉柏玄将一册脉案放到武鸣面前,“先生请看。”
“不用,”武鸣将脉案推到一旁,顺手将药汤倒进铜匜。
“你怎么......”姬栩本就不满她对皇帝动手动脚,这她下又把药给倒了,要不是玉柏玄力荐,他才不会让这个江湖游医跑来亵渎圣体。
武鸣将圆脸伸进药碗中,仔仔细细闻了个遍,最后用舌尖舔了一下。
玉柏炎也忍不住了,强压着心中的不满,“武圆先生......”
武圆?
“?”武鸣端着碗愣了愣,伸着圆圆的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玉柏玄连忙打圆场,“武鸣先生可有结论?”
武鸣的圆眼翻了翻,吁出一口郁气,“让他们都出去。”
玉柏玄挥退了众人,殿内只剩皇帝跟前的这几个人,几人都眼巴巴地望着武鸣,等她说话,谁知她起身走到大殿的角落,然后神秘兮兮地勾勾手指。
玉柏炎与姬栩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玉柏玄连忙安抚,然后快步走到武鸣身旁,“先生请讲。”
“有毒,”武鸣怕小皇帝听到,压低声音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