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霭沉沉(2/2)
零溪面不改色,搀着玉柏玄深一脚浅一脚地进门,进到寝室为她褪去鞋袜,被她一把拉倒榻上。
茶点是零溪和另一名小仆送到寝室之中,小仆在路上就发觉零溪步履怪异,每走一步似是难以忍受,想问又不敢多嘴,进门看见玉柏玄敞着衣领坐在书案前查看公文,胸前春光一片,慌忙低头将吃食置于案几上。
玉柏玄抬头看了一眼,“零溪去歇着吧,”然后起身坐在案几前,小仆小心翼翼地为她斟茶。
戌时一刻,玉柏玄在灯下看完最后一本,长吁一口气,听到门外小仆禀报,“公主,离公子为您送药。”
她将公文扔到案上,“本宫累了,明日再用。”
话音刚落,门被拉开,离悦提着药箱站在门口,玉柏玄手中的笔“啪”的一声扔进笔洗,“放肆,本宫往日真是太过骄纵你,你眼中可还有尊卑,”玉柏玄声音透着冷漠,隐隐的怒气升腾。
“请公主按时用药。”青色衣衫在廊下随风飘舞,带起一缕缕薄荷清香。
玉柏玄敞着衣襟走到离悦面前,夏风吹起衣袂,周遭一片靡靡之气,“让本宫瞧瞧,”她掀开药箱,端起里面的药碗一饮而尽,将药碗扔回箱中,小舌舔去唇上的药汁,露出深邃的笑容。
青色的身影默默盖上药箱,正欲转身离开。
“站住,”玉柏玄取过他手中的药箱交给小仆,“想来便来,想走便走,这公主府是姓离了?”她伸出手撩起离悦身后的青丝,放在鼻下轻嗅,“想要公主府姓离也不难,侍候本宫满意了,送给你一座一模一样的。”
玉柏玄猛地扯下离悦的外袍抛到地上,扯着他的腰带将他摔进寝室,身后的门应声而闭。
清晨时分,小仆来回走动洒扫。眼眶青紫,额头红肿,颈上似有勒痕,手背上一道道血痕,只穿着中衣破损不堪,经过的守卫看到离悦的模样吓了一跳,禁不住开口问道,“公子这是......摔倒了?”瞧着又不像,哪有摔到脖颈的,倒像是被虐打所致,守卫心中疑惑,谁敢如此对待离公子。
玉柏玄梳洗停当准备上朝,路过看到此景,“怎的,怜香惜玉了?”
守卫听到玉柏玄的声音连忙请安,玉柏玄嗤笑道,“你不是说过,打是亲骂是爱么,本宫与离公子如此恩爱,有何奇怪。”笑容瞬间变得阴冷,“都无事可做?”
扫院的小仆都噤若寒蝉低头打扫,守卫诚惶诚恐俯身作揖匆匆而去。
朝堂之上,玉柏玄除了奏报公务,没有参劾任何人,教众人松了口气。有胆大的瞧着玉柏玄的轿辇远去,交头接耳,“听没听说,韶阳公主日夜留宿淑馆。”
“真是不成体统。”
“成不成体统是陛下说了算,你我就不要妄加议论,当心祸从口出。”
“老妇失言,失言......”
琴弦抽打的伤口纤细,如今好了大半,手腕与脚腕处伤口有些深,但也都结了痂,韶阳公主自那日之后隔三差五来到踏沙馆,却再也没有打他,还带了上好的药膏,祛除他身上的疤痕。
流之现今看到琴就寒毛直竖,于是换着花样讨玉柏玄欢心,时而轻歌曼舞时而吟诗作画,玉柏玄饮了酒,便会瞧着他痴痴傻笑,不是虐人时的目眦尽裂,像是透过他的身体看向别处,笑中带着痛楚凄徨。
每当此时他便会停下,坐到玉柏玄的身旁,她便像猫儿一般蜷缩在他的怀中。流之只有这时才敢用手碰触她的身体,仲夏酷暑,她的身体却如冬日寒冰一般,他下意识将她抱紧,得到的是她餍足的叹息。
今日,玉柏玄没有饮酒,只是用了些茶果,亦没有命他跳舞,“你叫什么名字?”
“回公主,奴婢流之。”
“流之,”玉柏玄念了一遍,“流之何辜,今后本宫不会再来,你不必再怕惧怕。”
“为何?”流之脱口而出,才发现自己的冒失,“公主恕罪。”
玉柏玄没有再瞧他,起身整理衣襟准备离开,流之鼓起勇气,上前跪下,“公主殿下请留步。”
玉柏玄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目光冰冷阴沉,好像方才片刻的温和只是流之的错觉,“如何。”
“奴婢斗胆恳求公主,收了奴婢,端茶倒水洒扫浣洗,奴婢都会做,只求公主能留下奴婢,”流之跪在地上,仰头望着玉柏玄。
玉柏玄这才仔细看他,白玉一般的小脸,一双杏眼眼角微微下垂,在昏黄的灯光之下泛着泪光,像受惊的小鹿一般,仓皇无助楚楚可怜,玉柏玄低沉地笑声转为大笑,缓缓用手攥上他的脖颈,面上的笑容变得诡异莫名,“伤口不疼了?”
方才晶莹剔透的脸颊逐渐变得通红,眼泪止不住落下滴在玉柏玄不断发力的手指之上,“你是个什么东西,妄想留在本宫身边,”她用力一推,流之的身体倒向一旁。
他捂住脖颈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只手臂努力将自己身体支起,再次跪好,“奴婢......仰慕公主,奴婢心悦公主。”
玉柏玄冷笑一声,“这话同多少人讲过,恐怕连你自己都数不清。”
颈上显现出浅红色的指印,衬的流之的皮肤愈加白皙,他再次扬起脸,眼中已没有泪水,“奴婢对许多人说过,没有人会当真,无非是想让我委身于她,只有公主会蜷在我的怀中小声回答‘我也喜欢你’。”
曾几何时,她满足地蜷缩在那个温暖的怀抱中,贪婪地嗅着他身上清甜的体香,奢望着时光倒流,永远停滞。心口刀搅般的疼痛再次袭来,声音变得嘶哑,“那些都是醉话。”
“奴婢明白,公主心里难受。奴婢愿意随时陪伴公主,为公主解忧,”流之跪行几步,靠近玉柏玄的脚下,低下头静默地等待。
窗外夏风吹起纱幔,在玉柏玄的面前扬起又落下,她的脸色恢复一贯的冰冷,“巧言令色。”
纤长的手指拉开衣领,露出精巧的锁骨,脂玉一般的皮肤在灯下泛着光泽,“公主身份尊贵,奴婢身份低微,不配陪伴公主。公主若是喜欢,侍候公主是奴婢的荣幸,公主如不嫌弃,就要了奴婢吧,奴婢以后再也见不到公主了......”
“公主身份尊贵,属下身份低微,不是公主的良配。公主若是喜欢,做您的小侍是属下的荣幸,公主如不嫌弃属下年纪大,以后就由属下随身伺候......”
耳边的话语似是低吟又像哭泣,纵横交错充斥着她的脑海,在两耳之间不断穿梭,如同细针一般顺着血液流入心房,她的视线逐渐模糊。
玉柏玄如醉酒一般踉跄逃离后楼,眼前晃动发尖滴着泉水跪在草席上的身影,“公主......”,又变成跪在楼中绝望地目送她离去的少年,“公主......”
甯蔚羽来到书房遍寻玉柏玄不到,询问小仆,瞧着小仆言辞闪烁,带着一丝恐惧。
“公主又去淑馆了?”
小仆下意识点头,转而慌忙摇头。
甯蔚羽皱着眉头,“公主去便去了,你如此慌张作甚?”
小仆满脑子都是近几日离悦被虐打的惨状,衣服都被撕得不成样子,天还未亮就被赶出寝室,一瘸一拐地返回竹园。
“说,”甯蔚羽居高临下,声音透着冷清。小仆“噗通”一声跪在廊下。
玉柏玄神情恍惚地踏进黑暗的寝室,发觉没有点灯,她无心训斥小仆,跌跌撞撞地躺倒在榻上,盯着黑洞洞的屋顶。
“公主回来了。”
惊得玉柏玄从榻上坐起,从袖口滑出匕首,努力分辨黑暗中的人影,甯蔚羽用火折点燃油灯,室内逐渐变得光亮,灯火下他的眼睛熠熠生辉,却又淡漠疏离。
“驸马在此为何不点灯,差点被本宫当成了贼人,”玉柏玄又躺回榻上,懒洋洋地应付,“本宫乏了,驸马回去歇着吧。”
“公主劳苦,公务繁多分身乏术,想要见到公主真是难如登天,故而侍下才在此等候公主,”甯蔚羽恭敬无比。
“哼,”玉柏玄站起身来走到案旁,“驸马也知道自己是‘侍下’,说话明褒暗贬夹枪带棒,学什么不好,非学离悦的那股阴阳怪气,”自己倒了一盏茶饮了起来。
“所以说,公主是在责罚离公子了?”甯蔚羽灼灼的目光看着玉柏玄。
“本宫当是何事让驸马如此光火,”玉柏玄嗤笑道,“此乃闺房之乐,你说对不对,离悦。”
离悦此时提着药箱站在门口,脸上的青紫依稀可见。
没有玉柏玄的允许,离悦不得擅自离开竹园,也不再许他同案而食,甯蔚羽已经十多日没有见过离悦,私底下以为他在研制新药,谁知另有隐情,甯蔚羽又急又怒,“腾”地从席上站起,“公主此举未免太过暴虐。”
玉柏玄一脚踢翻了案几,“本宫跟你和气,别不识好歹,赶紧滚!”说着把离悦拉进门。
甯蔚羽拦在玉柏玄的面前,身后护着离悦,“公主殿下,请自重。”
玉柏玄松开攥着离悦的手,笑得一脸阴鸷,“不走?那就一起。”冲着门外哆嗦的小仆说道,“把门关上,滚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