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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见到程有均,他还算得上是个高大挺拔的男人,这许多年之后再次见到,他腰背佝偻,头发花白,双目露出浑浊的光,如果是在马路上碰巧遇到,韩通明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认出他的,况且,就连程眠见到他父亲的次数都少得可怜,更别提自己了。程眠出事之后,他便销声匿迹,对妻子儿子一概不管,韩通明对他并没有什么好印象,只是奇怪他为什么没有找程眠,反而来找自己了?
他有种奇异的不安感,程家当年的事情他没有与程眠聊过,他们谁也不愿意主动谈论死去的翁雅,其实他心里有很多疑惑。
难道程有均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回家看看,在得知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之后,他依然对程眠不闻不问吗?
想到这里,韩通明眼神冷却下来,无论程眠如何不争气,都抹杀不了程有均不负责任的事实。
见程有均有点坐立难安,很拘束的样子,韩通明只得主动先开口:“叔叔,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还好……还好……”程有均敷衍地点点头,“我在X城做点小生意,形势不太好,比不得你们年轻人门路多,有出息……”
他絮絮叨叨讲了些他在小城做生意时的事情,韩通明耐着性子听他讲了半天,问道:“你这次回来,是因为工作,还是来找程眠的?”他这才联想到程眠的古怪状态,说不定就是因为程有均的关系。
程有均脸部皮肤**一下,苦笑道:“其实…其实我是来看病的,身体不太好,这里有大医院,有人跟我说了个肾病专家叫江什么的……号很难挂……”
韩通明心下一凉,他不是来看程眠的,来这里多半是因为离家乡近熟人多,容易办事,再或者,就是问程眠要钱,他打断程有均,问:“是什么病?严重吗?”
“肾衰,医生说有照目前这个情况发展下去,会发展成尿毒症的,现在做透析一个月要不少钱呢,现在X城那边的生意也没法做了,我手上积蓄不多,也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换肾也是笔大费用……”他见韩通明眉头紧锁,样子十分冷淡,尴尬地住了嘴,转移话题道,“你跟眠眠还有联系吗?你们俩小时候关系可好呢……这么多年来他过得怎么样啊?”
“叔叔,你想知道他过得怎么样,为什么不去问他呢?”韩通明冷冷地说。
“我去找他了,他发了好大的脾气……唉……不过他怪我也是应该的,这么多年来我都没怎么管过他……是我对不起他……”昨天他找到程眠,还什么都没说,程眠瞪着红通通的眼睛,把桌子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了,他见程眠情绪激动,又自知理亏,吓得不敢再多说便逃了出来。
果然是他,韩通明稍微放了心,他本来担心程眠又跟谁鬼混在一起,或者吃了林川什么亏,现在看来,应该是程有均的原因。
“翁姨去世了,你知道吗?”
说到翁雅,程有均头都不敢抬:“知道……我回过一次老家。那时候她就…就不在了…我也找不到眠眠,只能回了X城。”
韩通明听他轻描淡写,心里冲上一股冰冷的怒气:“找不到他?那怎么现在就能找到他了?”
见韩通明讥讽他,程有均以为他不会帮自己了,他尴尬地笑着点点头:“确实是我不对,我还以为……”
“你别去找程眠了,他没有钱。”韩通明干脆地说,“你给我个卡号,我给你转十万块钱,以后也别来找他了。”
程有均忙不迭地点头道谢,丝毫没觉得从晚辈手中要钱是个多么丢脸的事情,他从兜里掏出张银行卡来,边抄卡号边说:“你跟眠眠关系还挺好的吧,他这些年过得如何?我看他太瘦了,脾气又大,麻烦你多照顾他了啊……”
韩通明心中十分佩服程家父子,两个人随口讲话能都把他气个半死,程有均对家庭不管不顾,现在还好意思做出一副慈父的样子,拜托自己照顾程眠,说着说着,眼眶还能红起来,大概是被自己的慈爱感动了。
他拿过那张写了卡号的餐巾纸,翻来覆去地看,心中在想,自己这样替程眠做决定是否妥当,毕竟程有均虽然对程眠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和义务,但程眠对他的感情依然很深。
“那个……我去眠眠学校找过他老师,老师说他没念完书就走了,他转学了吗?是因为什么啊?”程有均忽然鬼鬼祟祟地问,把韩通明从沉思中拉了出来。
“嗯。”韩通明不欲跟他多讲,把餐巾纸放进口袋里,准备离开。
“……那、那当时,当时没发生什么事吧?”程有均结结巴巴地问,见韩通明面色难看,赶紧又补充道,“我是听他老师说的,说当时有个学生被怎么着了……所以眠眠才转学的是吗?”
见程有均对当年的事情一无所知,韩通明感到一阵无力,他们的生活天翻地覆,这个男人却像个看客一样。
“老师没跟你说吗?”
“她含糊其辞,没讲清楚……”
“是程眠做的,所以他转学了。”韩通明说完,站起身来准备去结账,他对眼前这个懦弱自私的男人感到厌烦,如果不是他,程眠也不会这样不学好。
衣袖忽然被扯住,程有均急切地探过身子来,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什么?眠眠做的?谁说是他做的?”
韩通明以为他跟所有人一样,对这件事感到震惊,但并没有心思去再给他解释一遍,这无异于对自己的凌迟,他冷淡地说:“这件事到此为止了,你以前不管他,现在就更别管了。”
“不是……这不对!”程有均忽然激动起来,恳求道:“你先坐下,叔叔求求你,这不是眠眠做的……”
“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没必要再提了。”虽然他自己心里总是过不去这道坎,但也不愿意别人一直不放过这件事。
“我是说真的,不是眠眠做的,我看见了!”程有均没控制住音量,引得周围人来看,他赶紧压低声音,左右环顾了一下。
韩通明听到这话,慢慢转过头盯着他,眼眸幽深:“你看见什么了?”
“我……我看见是别人把那个学生拖进厕所的……”程有均不知是不是被韩通明脸色吓到,嘴唇开始发白,额角冒出汗粒。
沉默了半晌,他的衣领陡然被韩通明扯住,感觉到那双手正抑制不住地颤抖,他惊惧地看着韩通明,双手扶住桌子,听到韩通明不稳的声音:“你看见别人?什么人?”
“不认识……一个很高的男人……反正不是眠眠!”程有均被拎着衣领胡言乱语,柜台的店员见状赶紧冲过来想要阻止,韩通明没等对方说话,从钱包里翻出两张钞票放在桌子上,抓着程有均出了咖啡店,一把把他塞进了停在路边的车上。
“不是程眠?你确定吗?”韩通明心跳如擂鼓,胸腔里翻滚的情绪几乎要炸开,他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继续问,“然后呢?那个人去哪了?”
“我不知道……他,他之后就走了,我没见过……”程有均嗫嚅道,“反正不是眠眠啊……怎么可能是他……”
韩通明听不清程有均在旁边说些什么,他手脚发麻,天灵盖上仿佛遭到重击,让他大脑一片空白,被近乎惊恐的情绪填满,他来不及细想程有均说的话,只记得他说不是程眠,不是程眠。
怎么会不是程眠?!明明就是他,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说那个人是他!
韩通明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来了,这是什么闹剧吗?如果不是程眠,这么多年来他为什么不否认?是因为没有证据吗?现在程有均可以算作证人吗?
他强自镇定地去摸手机,试图给程眠打电话,却收到关机的提示音,韩通明冲动之下,想立刻开车回去,但他感到自己的手脚抖得太厉害,只能僵硬地坐在驾驶座上。
程有均看韩通明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像个精神病人一样发着抖手足无措,半天才敢开口道:“眠眠是因为这件事转学的吗?他、他怎么不解释啊……”
“是啊,他怎么不解释啊……”韩通明喃喃道,这消息来得太惊人太突然 ,他没法马上吸收掉,甚至不敢立刻相信,如果这件事不是程眠做的……他感到心脏像是被巨爪拽入了无边的深海,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绝望和寒冷,如果真的不是程眠做的……
韩通明艰难地稳住呼吸,闭上眼试图整理思绪,他脑子里一团乱麻,程有均说他看见了那个人,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学校?是老师,还是家长?
他思索着,逐渐冷静下来,同时也意识到他因为震惊而忽略掉的问题:程有均看见了,那他像个没事人一样离开了?程眠为什么不矢口否认,就这样任由别人冤枉他?
程有均看着韩通明慢慢睁开眼,他冷冽的眉目爆射出一阵恐怖的情绪,他双眼赤红,像个穷凶极恶的暴徒一般残忍地看着自己,仿佛下一秒就要撕碎他的皮囊,他没想好说辞,随便乱编的把戏根本经不起推敲,冷汗从他头上冒出来。
“程眠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在还债,在赎罪……”韩通明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响起,带着他从未感受过的恐惧,四周的温度骤降,仿佛置身寒冬腊月,“他没说见过第二个人,也没撇清自己……因为那个人是你,对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