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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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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怕自己是给自己挖了个天坑。

逞一时之快实属不该,不该。

薛家人也是实在拿这小魔头没辙,如今既然有人自愿且积极地往火坑里跳,那他们又有什么理由阻拦,放弃自己的清净日子呢?

没有理由。

薛翛知道自己可以不用读书了也是兴奋无比,给朔扬磕头拜师都十分痛快。

朔扬眼光毒,薛翛确实是个可遇不可求可塑之才。

十八般兵器,任挑一件给到他手里,耍起来都是行云流水,威风凛凛,如同这钢铁物件儿本根是他身体一部分而已。

不过十年光景,薛翛便将朔扬一身武艺学了个精光,甚至还有些个后浪拍前浪的趋势。

于是朔扬又一次后悔收他为徒——这下连打他解气都得尽全力了。

十年到底不过是眼皮开阖的一瞬。十年,山上有寒来暑往,山下有四季更替,河边垂柳会抽出新芽,山寺野桃会凋落满树红粉。

一心向学的付黔果不负众望,第一次赶考便连中三元,金榜题名。这是庸州百年来出的第一个状元郎,何况还是三元及第,纵观古往之时,连中三元之人只有凤毛麟角的那么几个,而如今又添一位他们庸州的少年,又怎能不不叫这整个庸州都与有荣焉?

于是付黔终是不负众望,成为了庸州城的代名之词。

而薛翛,也在另一种意义上不负众望——成了个杀人放火混世魔王。

说来也是好笑,江湖庙堂各分两隅,如今付黔是大理寺少卿,薛翛则是身背千金悬赏的江湖通缉犯,本应水火不相容的两个人,偏偏成了一丘之貉。

付黔入了朝以后本来只是个修史的文官,整天要做的也不过是整理前朝遗留的各种旧录而已,连字都不用写几个。

让个人家状元郎干这个,皇帝都觉得屈才。

可眼前的情况就是这样,萝卜比坑多,实在是没有什么差不多的一官半职能给匀这位状元郎的,付黔又不满意此时境况,一天到晚说着要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无奈之下,皇帝只好让他闲暇时候跟着大理寺整整案宗,权当锻炼。

这下倒好,无奈之举举出事儿了。

付黔用了一个月,废寝忘食地将大理寺所有案宗都整理了出来,事无巨细。

本来大家都把这个喊着鞠躬尽瘁的状元郎当成个了个愣头青,谁也没去多管,不想就是这么个愣头青,区区一个月,竟真查出来了一个关系到右丞相一党的贪污案。

这一下,半个朝廷的人都被拉下了水。

东窗事发后,皇帝可是真的高兴坏了。当即下旨将前任大理寺少卿为首的一众丞相党羽革职流放,罪状欺君,念在新帝登基时扶持有功,免去死罪,也算杀鸡儆猴。

右相李耀彦藏的精明,没被牵扯进来,可城门失火,到底是会殃及池鱼,老话都说树倒猢狲散,如今他这棵大树没倒,上面猢狲就先散了去,他眼看就要成为一个光杆司令了。

所谓一家欢喜一家愁,右丞相见了付黔气得要吐血,皇帝见他就根本恨不得抱起来亲一口——皇帝少年征战边疆,打起仗来一身本领,守得住国门,却守不住身后家里这群老狐狸。他本来就想找机会肃清朝堂,好让权政真正地把握在自己手里,奈何李耀彦尾巴藏的太好,没处下手,左相一位又是空着的——左相一党虽拥护他,但对于左相致仕一事又都耿耿于怀,进退两难之间,付黔主动站出来雪中送炭了。

皇帝高兴,这头刚杀完鸡,这头就把鸡腿给了付黔——大理寺少卿的位置,爱卿你来坐!

付黔也不客气,说坐就坐。

自此后,拜过于敬业负责的付少卿所赐,朝廷上下都跟着他忙碌了起来。大臣们忙着掩盖痕迹,皇帝忙着批大理寺的奏折。每逢早朝尤为严重——付黔好像永远都有本要奏。

以至于后来皇帝每天早晨说道“有事上奏无事退朝”的时候,眼睛总得瞄着他,看他有没有站出来的意思。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半年,直到大理寺的陈年旧案一本不漏都批完了才算好转。

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付黔也因此成了朝廷公敌——不收礼,不结伙,不贪污,不讲情面。

主要是最后一点,大臣们官场混迹这么多年了,私底下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从未停歇,一个个早就炼成人精了,背后无论怎么捅黑刀,见面面上都是一副和和气气的亲近模样,放眼朝堂之上,敢明目张胆把人往死里得罪的,就只有付黔一个人了。

明的不成,便使暗招。

丞相一党自知短时间内压不住付黔,私下就里开始此唱彼和地搞起了见不得人鬼蜮的动作。

欲先杀之而后快,却自诩君子,又断不肯出下毒的黑手。

江湖上有个悬杀榜便是专门为他们这种人准备的,人头换钱,明码标价,无论何人,给钱就杀,实谓各取所需,比起下毒不知道干脆利落多少倍。就算接了暗杀的人被抓了了,也没人知道是受何人指使。

于是在那上头,付黔的脑袋比皇帝还值钱。

薛翛并不需要靠杀人赚钱,闲来无事,他却也会去溜达一趟,去看看上面有没有眼熟之人,或者去看看他们江湖侠客们做人肉生意的现场盛况,再或者去找人打一架。

直到他在上头看到付黔的名字。

榜首挂着猩红的油纸,上有加粗两行大字:付黔,大理寺少卿,黄金六百两。

薛翛摸着下巴一想,付黔…不是小时候那个书呆子么,他不是考上状元了么?为什放着好好的文官不当,去当个什么大理寺少卿?还被挂了暗杀?

果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薛翛满心兴奋,一把撕下那张鲜艳的大红纸,随手塞进怀里,然后悠哉拿去给多年不见的同窗欣赏一番。

付黔哪知道还有这等险恶之事,苦笑着给薛翛讲了他进朝廷的以后的事,薛翛听后,一边嘲笑他艺高人胆大,一边默不做声地帮他挡了所有的暗杀,于是这样一来二去,两人才真正算交上了朋友。

薛翛也因之得了个“朝廷走狗”的美名,不过他听惯了,也就并不甚在意了,反正无论走狗也好,剑客也罢,不过都是个称号,区别无外乎于一个太不好听,一个太好听罢了。

“付少卿。”薛翛安静良久,突然出声唤了付黔一声,“屋顶要是有个人的话,你害不害怕。”

付黔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害怕,害怕得都要死了。”

他嘴上这么说着,实际却连头也没抬一下,仍专注于面前的奏折,奋笔疾书。

“走了走了,他听到我说话了,没劲。”薛翛翻身滚到床里侧,挑手拽过冰凉的绸被,理直气壮地鸠占鹊巢,临了还十分自然和床的主人地说了句:“我要睡了,您自便。”

付黔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直接默许了他这一行为。

反正今晚他也没空睡觉了。

薛翛虽说不认床,山穷水尽之时,就算荒郊野岭也能对付睡一夜,可他到底是个江湖人,睡觉警觉得很。本来睡得就不沉,加之心里还惦记这家里有个人,于是便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就醒了过来。

付黔还点灯熬油地奋战在案桌前。

薛翛看了他一眼,边穿衣服起身,边摇头感叹着当官的还真是辛苦。

“我怎么觉着,我应该给你点儿钱再走呢。”薛翛临走时,扒在门框上,探头嬉皮笑脸地和付黔说道。

付黔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也知道他一天到晚没个正形,于是也便轻笑一声,毫不留情地送客,道:“你赶紧给我滚。”

薛翛也笑,丢下一句“读书人要文雅,不要讲这种粗鄙之言”后,便悠哉悠哉地溜达着出了少卿府,往家里走了。

天边鱼肚还尚未全翻,薛翛也不着急,满心闲情地找了家包子铺吃了早饭,又买了两屉汤包和米粥,用食盒拎着往回走,想着回去去看看那小公子的反应,顺便再赔个罪。

可不成想苏之衍压根儿没给薛翛捡笑话的机会,他甚至都不想再见到薛翛的脸,一次都不想。

等到薛翛满怀期待地到了家,却发现家里根本没了什么小公子的影子。

院子里除了他自己,也再没有了别人的气息,桌子上倒是多了张字条。

薛翛走过拿起一看,字写得倒是十足好看。

只见上书: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江湖不见。”

不过三行九字而已,连落款都没有,薛翛仿佛已经看到了苏之衍写下纸条时咬牙切齿的模样。

门外边儿的有仍高悬于天际的弦月,没想到小公子走得这么早。

薛翛勾着嘴角笑了笑。

没看到他生气的样子还真是可惜,不过倒也没无妨,光是看着江湖不见这四个字,就足够让他一整天的心情无比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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