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2/2)
他说,我就在这里坐着,或许你想说什么,我便听,或许你不想说什么,我也不问。
薛翛没有反应,也未说撵他走。
曹泊明抱了琴来,将香拨好,轻轻弹着。
万籁于时俱寂,天光忽得破云。
金光强硬地撕开云层的围困,不由分说地将耀眼光芒尽数照向深渊。
翻腾的巨浪似乎是被安抚过后,巨兽躁动不已的心逐渐归于平静。
混沌视野终得开明。
他看到了待放花蕊含着清晨新露,林间草木抽出枝芽;他看到了夹岸陡崖中啸湍濑洪潮,轻舟过得万重高山;他看到了山寺野风吹拂白莲,黄鹤驾飞仙人西去。
他看到了这一切他曾见过,与他不曾见过的人间至景。
薛翛突然觉得他将自己都全然忘却了。
他哑着嗓子问曹泊明,这曲子叫什么。
曹泊明告诉他,叫万里山川图。
万里山川图。
他忽得将对这俗世的仇恨忘却干净,又无故多添了些爱意。
曹泊明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昨日之日不可留,人总要向前看。若真泉下有知,他们也不会想看到你如今这般自困囹圄,一蹶不振的模样。”
薛翛低声说,我懂。
他一直都懂,他只是始终无法说服自己,无法面对亲近之人又一次离去。
他以为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能够拯救他这颗濒死的心,此时生机却又像江入荒流一般涌进来。
林木蓬勃生长,将一座座坟茔掩没其间,再难见其影。
人于林外回首,似已经摆脱荒芜。
薛翛手中提着酒壶,倚身靠坐在树干上,目光始终不离屋中的苏之衍。
可若连你也迷失在万里山川中,我又该何去何从?
他轻轻叹了口气。
苏之衍并不知他在外,此时正守在曹泊明床头,盯着他不知在想着什么,薛翛从这位置望去,也只能看到他的侧脸,看不清表情。
他手下捏着酒壶,不自觉地用了些力。
月如玉盘当空,冷清辉光洒下,竟教人觉有一丝寒意爬上心头。
夜已深,江亭鹤躺在屋中还未睡去。
他本以为夜中会见虞竹会冷着脸,一言不发地突然出现在他房中,他甚至连届时对他如何般冷嘲热讽的措辞都想了个完全,虞竹却迟迟不至。
明月正悬。
不来也好,省得看他那张臭脸还心烦。
这么想着,门上突然晃出个人影来。
江亭鹤哼笑一声,心中竟徒然生出些得意,道是果然将他吃得透彻,说曹操,曹操便到。
他清了清嗓子,好教自己声音发出来要比来人更加冷一些。只是还未及出声,便听得吱呀一声,门被从外推了开。
月光如泄,清辉似是从那人袍上抖落下来。
她动作很慢,似是担心吵醒屋中之人一般,无论开门,或踏入房中动作皆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些什么引人注意的声响。
来人是个女子。
江亭鹤却来不及捕捉那一闪而过的失望。
他见来者是她而非是虞竹,连先前那些在夜中被无限放大出的惆怅,也尽数消散了去,他瞪大了眼看她,声音也不自觉提了起来,他难敢置信地拔声问道:“玉姑?怎么是你?你疯了?你怎么出来了?”
玉姑抬手竖一根手指在唇边,示意他噤声。
“你们走了,二谷主很生气。”玉姑面上仍是波澜不惊,“她猜到是你,已是动了桃花谷中所有人守城,说是掘地三尺,也要教你们跑不出寒涛城。”
“我来便是想告诉你,这些日子还是先躲一躲,不要急于出城。”
江亭鹤坐起身看她,轻轻摇了摇头,道:“你是知道她的,此时不可出,便无时再可出。她既要找,便绝不会善罢甘休。所以何时出城,并无甚不同。”
玉姑坐在桌前低低叹了口气,抬手揉着眉心,若有所思。
江亭鹤与她倒了茶,两人对坐着。
江亭鹤道:“她…这次是为甚如此执着。”
玉姑道:“我猜,二谷主是知大谷主当年未去,想以《蓬莱仙》引她回来。”
江亭鹤道:“回来?你也觉得蓬莱仙仍活着?”
玉姑抬头瞥他一眼,似是责怪他直言呼出“蓬莱仙”三字,目光相触却猛然发现,江亭鹤的面色竟阴沉得可怕。
玉姑道:“我不知道。”
江亭鹤收回目光,捏着茶杯的手微微有些用力,他道:“这次是真的有些过分了。”
玉姑冷然道:“池秋。”
江亭鹤并不出声。
池秋。
如今时态发展至此,池秋必然难逃其咎,只是首要原因仍是出自二谷主身上,而不在他。
玉姑不愿怪罪二谷主,将责任一股脑地推在池秋身上,江亭鹤心中却有数。
是她自己不愿清醒。
江亭鹤面上仍是平静无波,心中却早已激荡起苦水浪潮,他想起洞中的那口冰棺,胸腔中那颗心脏,似被五马拉扯。
玉姑可以无条件相信二谷主,他却不能。
江亭鹤不愿继续回想,他长舒一口气,逼着自己打断了似将要能摸索到的什么的思路。
他放弃了思考,转而问玉姑道:“你还是从那条路来的么?”
玉姑点点头,道:“我猜你走的便是这条路。果然如此。”
江亭鹤道:“那你快回去吧,否则过阵功夫你们那二谷主发现你不见了,那才真要将寒涛城都翻个底朝天。”
玉姑看他半晌,迟疑道:“我不想回去,我想和你们一起走。”
“什么?”江亭鹤闻言更吃一惊,手下一哆嗦,差点连杯也没拿住。
“你…你说什么?”
玉姑低着头,并不重复那句。
江亭鹤道:“若你走了,她才真的要发疯。”
玉姑道:“可我想出去走走。”
江亭鹤再说不出话。
二谷主很疼玉姑,将她保护得很好。
自蓬莱仙“飞升”之后,二谷主便单独将她放在别院中,自此连桃花谷中人都少见,日日夜夜独自一人,性格也愈发孤僻。故而玉姑虽是与江亭鹤年岁相仿,面上又是一副老成模样,实则仍是个不谙世间疾苦的纯真少女。
江亭鹤又看她两眼,出言却不自觉有些严厉,他沉沉出声道:“你不能走。”
玉姑抬头望他,眼中尽是不解。
江亭鹤所出此言,未等玉姑问出“何故不能”,自己便先愣了一愣。
他知玉姑是想说,我以为你会懂我。
他也确实懂。
只是今时不同于往,玉姑若走了,二谷主便再无倚仗。
江亭鹤低下头有些心虚地避开玉姑的目光,放软了些语气,低声哀求道:“我不是说你不能走…我只是说…现在不要走,求你了,玉姑。”
玉姑不再与他回应,只沉默盯他半晌,最终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兀自起身,推门离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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