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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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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事我从来都未曾和你提过,也从未抱怨过一个字,哪怕是你要害我,我也尽数忍了,如今之时却不同,我不再只是我…我还有…我…与你这…便不要…”

女子的话愈渐飘渺,男子也只是愣在原处一动不动。

胧迷雾朦蒙起,周遭景象如海市蜃楼褪去,最终只剩二人置身一片白茫之中。

女子仍旧喋喋不休,只是苏之衍已然听不出她所出何言。

男子却反了态,伸手将她揽在怀中,张口柔声道:“好了好了,都是我不好,教你受苦了。”

声音却空洞似从地狱爬来。

忽有婴孩啼哭乍起,将书生的话淹没其间。他不知何时已将手落在了女子肚子上轻柔抚着,迷雾渐黑,中又有几双暗中伸来的手按上她的肚子,愈渐加多,直到将她整人掩在其后,空留女子的尖叫声长久回荡着,震耳欲聋。

苏之衍欲退,却不能。

黑暗中凭空出现一盏走马灯,凄然又有几声琴音传来。

苏之衍未有犹豫,抬步向那灯走去,愈近,声响愈小,直待他于灯前停住脚步一刹,万籁俱寂。

灯转得很慢,可将其上图画一一看清,所画图面相差甚大,却无一例外地,皆有一位面上蒙纱的女子。

一面便是一景,中有她鲜衣怒马,执剑扬鞭;有她与一男子相对,交盏月下;有她身着镣铐,衣衫褴褛,颓然坐在船中;有她同一众女子挽臂,立于花前,观得如画美景;有她涛海泛舟,形单影只,落寞向往夕阳;再有,便是整面的漆黑。

咕噜咕噜。

有什么东西滚落脚下。

苏之衍眼见那红淋淋的毛球滚来,不禁嗓中空咽了一回,隐约有些惶惶不安,心口愈发突突地跳着。

他不想去看那毛球的脸,却又无发抑制自己的目光向它投去。

时间似乎凝结于此。

走马灯停止了转动,空气停滞流动。

他将最后一口气吸吞下去,再不及吐出。

那毛球口中发出了咯咯的笑声,自顾剧烈抖动起来,似乎是要将面上遮挡面容的乱发抖开,露出些淋漓鲜血来。

“醒醒…醒醒。”

天际遥远传来呼声,黑暗中透了些光线进来。

苏之衍抬头望去,见得天光破云,周围显出浓墨重彩,与山水留白。

毛球也似是注意到了,停止了抖动。

“醒醒,小公子快醒醒。”

是薛翛的声音。

苏之衍四周环顾,试图回应他,却发现自己无从张口,也不见得他人在何处。

“梅公子...醒醒...苏之衍,快醒醒。”

一刹那间,梦境被尽数收回,苏之衍眼前忽得重复清明。

落照已然西沉,将天光染透。

薛翛果然就坐在一旁。

“梦魇了么?”他挑眉轻声问道。

苏之衍不答,直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出声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薛翛看了看外头,笑着回应他道:“寅时将过。”

苏之衍吃了一惊,微微睁大眼,歪头不可置信道:“已经寅时了?我是睡了一整天?”

薛翛道:“可不是么。我中午来时你便睡着,我以为你只是累,不好打搅你,方才进来见你竟然还在睡,表情又有些难受,猜你大概是梦魇了。梦到什么了?”

苏之衍抬手轻轻拍了拍头,后脑有些涌动的沉重之感,回想梦境便不那么清晰了。

“我也不大记得了。”他望着薛翛疑惑道:“我梦见什么了?”

薛翛托着下巴若有所思,望他沉吟道:“反正一定不是梦见我了。”

苏之衍一下哑了言语,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薛翛兀自笑了起来,并不与他为难,起了身,道:“既你醒了,我便放心了。小公子快起来收拾下,去吃些东西吧,曹叔叔也正担心你。”

苏之衍并未回话,只望着薛翛的背影愣愣地出神。

那梦,究竟做了什么?

山头半隐一轮赤红夕阳,无云作遮。镜湖无波,将山与落照完完全全映了去,水中似是另有天地。

忽有清风掠过,落叶落在湖中,荡开层层轻柔涟漪,将这天地散尽,俄而又重归平静。

待到圆月悬天时,曹泊明与苏之衍的棋局仍未分出胜负。

又添一盏茶,曹泊明盯着棋盘忽然笑出了声。

棋盘黑白子相交,杂乱无章,任个稍懂些棋的人看来,都道是二人胡下一气,盘上无甚肃杀之气,也无见阵法列布,龙虎相斗。

他抬眼看着苏之衍,苏之衍也在看他,两人相视,皆笑了出来。

曹泊明呷一口茶,长吁口气,感慨道:“这盘棋,也只有你我二人下得出了。”

苏之衍摇头苦笑道:“想老师当年号做国手,棋艺独绝天下。老师未做攻杀之势,做学生的也该有些眼力才对。”

曹泊明点点头,道:“这也便只是你。教你大哥二哥来,便下不出这把式。尤其是你二哥。”

苏之衍道:“二哥为人谨慎,心思沉重了些。”

“我是说他从不懂以退为进。”曹泊明笑一声,道:“心思重确是真的。况不止你二哥,你们家的人,无一个是心思轻的。”

苏之衍轻笑一声:“只是这世上哪有心思轻的人。”

“这倒也是。”曹泊明点点头道,“你便是没有进学的心思。若不然,你二哥狡诈也不如你。”

苏之衍有些腼腆地笑着,并不回话。

曹泊明又盯了棋盘半晌,终沉沉叹口气,再笑,便颇有些自嘲意味在其间。

“弈之境,在人不在棋。与何人对何弈,便知可成何局。你本无急进之心,我便逼不到你;我亦无定要与你分出高低之意,于是也不在乎你落何子,我走何式。如此,便是天王老子手,也得下成这盘。”

苏之衍摇了摇头,道:“仍是在乎本心而已。老师从前与我并非未有逐棋,如时我也非是有丝毫长进。至此地步,到底还是因为老师的心境变了。”

听其言未毕,曹泊明已是笑得前仰后合,苏之衍话音落过,他仍多笑两声,笑过言道:“何时轮到你这当学生的教训老师了?你这才多少的岁数,怎就活得这般通彻了?罢了,你说的也许有理,只是我不愿再想从前了。今日便到这里罢,我有些乏,先去睡了。”

苏之衍与他打了个揖,以示辞送。曹泊明欲行,起身又盯他半晌,最终叹了口气,与苏之衍说了句:“心境,非是可控,愈控,愈得空,而与其初尽反。你将来便明白了。”

苏之衍不答话,只是轻轻点头,似懂非懂,似受非受。

月朗星稀,虫鸣四野。

苏之衍目送曹泊明的背影从院落中离去后,目光开始漫无目的地回荡在院中。经过低矮灌丛,合蕊的花苞,抻舒月光中的怪石,最终落在墙角向外探了半面树盖的高大槐树上。

盘中棋子在月辉中愈显清润。

树下应是有人在,却没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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