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网中(2/2)
裴牧居侧过头,看着鹊尾炉里燃起的香,觉得自己的眼被这殿中的烛火晃得有些花,于是颤巍巍地站起来,拱手道,“陛下,夜色已深,臣斗胆告退。”
皇帝倒真朝窗外望了一眼,然后回过头来,“太傅年事已高,是朕考虑不周了。”说着,他起身把裴牧居请了起来,且借此扶着他的手臂,竟是要亲自送他出去。
裴牧居推拒道,“陛下折煞老臣了。虽说臣岁数大了,但这点路还是走得动的。”
话刚说完,他便觉得皇帝攥着他的手紧了紧。
“朕还记得小时候,多亏了太傅的庇佑,才使得朕免遭了许多劫难。只是后来太傅去四方游访,鲜少入宫。到如今,你与朕,比之从前,倒是生疏了不少。”
皇帝小心地搀着他,脸上无甚波澜,甚至连惯常的笑意都消泯了。可正是如此,仿佛正叫人从这番话里听出了点真心。
“当年陛下年幼,臣既担了太傅的责任,自然事事都为陛下谋想。但是陛下如今乃一国之君,是要庇佑天下人的。臣,不敢再妄居师长之尊。”
裴牧居的眉角下垂,带出了一点疲倦的神色。搀扶着他的君王,很年轻,去年才是刚刚及冠的年纪。他的野心像燃燃的火光,透出了皮囊肌理,几乎燎伤了自己。而自己呢,半只脚都踏进了棺材里,与死亡比邻而居的枯冷正日日蚕食他的躯体。
在这至热至寒之间,裴牧居看似浑沌的眼中,其实早早地看清了他与陛下之间,相隔的并非只是漫长的岁月。当他望向皇帝,已看不到半分当年那个只知躲在自己身后的幼童的影子了。
“可这世上,即便是朕,也无法庇护所有人。”皇帝的声音放得很轻,“所以,为了更多的人,有些人,朕注定无法成全。”
殿门近了,外头的夜色便露出全貌来。高大的乔木和低矮的灌丛虽裁剪得宜,但此时却只能显出隐约粗犷的轮廓,在风里飒飒地摇晃着,像是跳起了巫舞的鬼魅。
裴牧居看了他一眼,又垂首,“老臣明白。”
皇帝轻轻放开他的手臂,“太傅小心。”
裴牧居点点头,告了退,就有提了宫灯的内侍自觉上前来引他出宫。
他一直都很明白。他并不喜陛下心性,相比之下,谢枝的纯良坦荡才是他喜欢的性子。但是他知道这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持守。陛下既然坐了这个位置,不论是否情愿,这都是他的必经之路。
而陛下于他,既有师生之情,又有君臣之谊。为陛下,为谢枝,他可以退让很多,包括自己心里那条不可逾越的底线。
皇帝在殿门口站了好久,直到裴牧居有些佝偻的身影逐渐被夜色吞没。夜风削过他坚实的双肩,吹向空荡荡的正殿。一直守在殿外的宋宣斟酌了一下他的神色,小心开口道,“陛下,惠昭仪在侧殿坐了有一会儿了,是否要宣她进殿呢?”
皇帝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
夏月杪进内殿的时候,正瞧见皇帝站在案前执笔。她正要行礼,皇帝却先一步朝她招了招手。她犹豫了一下,这一礼终究未能成行。
待走近了,夏月杪才看清,皇帝的案上放了本《荐季直表》的字帖,以供临摹。
皇帝握着她纤细的手腕,把她圈到自己怀里,下巴小心搁在她的肩窝上。感受到怀里的人因羞涩而有些微的挣扎,他低低地笑了几声,“阿翁岁数大了,现下已回他自己屋里歇着了。此处只有你我二人。”
说着,他把手中的笔递到夏月杪手里,“从前便听闻夏家小姐写了一手好字,不如就由你来教教朕?”
夏月杪一手握着沁凉的笔管,微微侧过头,眉眼中带了点羞恼,“陛下是故意取笑臣妾的吗?”
皇帝垂下眼神,轻轻地吻了吻她的眉心,温柔的神色让夏月杪有一瞬的恍惚。
于是她转而取过字帖来,“钟繇的字帖向来难得,想必陛下颇费了番功夫吧?陛下既这般求访,自是痴心书法之人,何需臣妾来教你?”
皇帝笑了声,道,“朕不是为自己求,朕是为你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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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觉得皇帝特别像赶场的演员orz
皇帝说我累了
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