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微，式微！胡不归？（九）万更（2/2）
或许是自己在医院太久了，所有事都亲力亲为，所以也就渐渐地不再放心任何人。张子合虽然有说过要帮她的话，但她完全不信任那个大大咧咧的男人，于是也就婉言谢绝了他的请求。
父母年老，这种事情也总力不从心。
不忙的时候，她只是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安静的坐着。
什么也不做，就只是静静地待着。
其实她不喜欢这种孤单单又空荡荡的感觉，却始终也无可奈何。
后来慕斯出现了，后来她第一次被人夸了漂亮，后来她第一次收到了礼物。
那对她来说是一个很新奇的体验。
可这个礼物被摔碎了。
她那天晚上考虑了很久，最后想去问一下父亲和母亲有没有考虑好把东西还给自己。
不想自己一推门就看到了那副场景。
父亲指着她的鼻子警告她不要和慕斯来往。
问原因，只说对方是祸害，是邪魔。送她的礼物也不是好东西，自己收了对方的礼物，那自己也不是好东西。而且摔就摔了，他正好眼不见心不烦。
“可那是她送给我的礼物，你有什么权利替我擅自主张？”
“什么权利？老子生了你，老子就有这个权利！”
惜秋也说不上来当时自己是什么感觉，就是心里委屈的紧。
心里一委屈，眼泪就要往下掉，尤其是看到随后推门而入的慕斯，眼泪就掉的更凶了。
“一开始见面不还好好的么？”慕斯看到自己的东西被摔碎，也不气恼，一边讪笑着一边蹲下身子慢慢收拾着一地残片，“怎么现如今就说变脸就变脸？莫不是慕斯做了什么让您气恼的事情？那说出来便是，我也好改正。”
也就是慕斯来了之后，院长的态度瞬间放软，声音也柔了下去，面色还隐约带着些愧欠之意：“我们……我们并不是这个意思……孩子你不要多想。”
“您这都说我是邪魔了，我再不多想那我真的是有问题了。”慕斯眯着眼睛笑了笑，“其实关于这个娃娃，它还有一个故事，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听呢？”
惜秋很明显的看到，慕斯推门进来之后，她父亲立马就消失了。
他是真的很讨厌慕斯。
惜秋不能理解她父亲的这种讨厌到底从何而来。
“我还记得在我上学的那段时间，听说过一个段子。”瓷娃娃被摔成了七八片，但幸运的是没有碎成粉末的那种情况，所以慕斯收拾起来也不怎么费事。
她将东西小心翼翼的收进口袋里之后，自觉的站在了门口，尽量避免和面前的人接触：“那时候，我的同学问过我，你知道为什么人们自古以来，都有个红颜薄命这么一说么？”
惜秋扭头，好奇的看向慕斯，静静地等着女人的下文。
慕斯的嘴角翘了翘：“那是因为没有人会注意到丑女是什么时候死的。”
古时候的女人，被当成男人的附属品。一个可以换来换去的物什，所以她们的命也可想而知，都活不久的。
但千百年来人们只叹红颜薄命。
红颜，特指美丽女子的容颜。
红颜薄命，美丽女子的命运多舛。
而那些其貌不扬的，相貌丑陋的，人们从来不会去注意她们是什么时候死去的。
就像我们不知道，形容相貌不扬的女子死去，该用什么词来概括。
“这是一个牵强而又无趣的段子。”慕斯道，“但我后来去了很多很多地方，这才发现这句话的无奈。”
她的教授曾经直言不讳的对她们说，如果他是老板，公司有两个能力相同的人来应聘职位，他一定会选择好看那个。
其中缘由不言而喻。
“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慕斯说着，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可我认识的那些人啊，比起有趣的灵魂，看起来都更加喜欢千篇一律……我也是。丑陋可是一种病呢，不然整容的地方为什么会叫医院呢。”
这个娃娃来自哪个时代？
在口口相传之下，慕斯也不能太过确定。
可能来自江户川时代，可能来自昭和时代，也可能是日本的一战前期。
那个时候，在日本的一个城镇里，丑陋被视为一种会传染的疾病。
人人都对长得丑陋的人避之不及，就算自己的家人也不会例外。
娃娃以前有一个主人，叫玉子。
玉子生在了一个将军的家里，但遗憾的是，她长得很丑。
大饼脸，小眼睛，大嘴巴，塌鼻子。
没人喜欢她，家里的人对丑陋的玉子避之不及，玉子最后被锁在了一个小小的房间里。
没人陪她说话，或者说，根本没人想要看到她。
人们都说那个房间里关着一只怪物，丑陋的外貌让人看了会得重病。
那时候唯一陪着玉子的只有一个娃娃。
小小的，长得玲珑可爱。
“今天又下雪了呢，白白的，真漂亮。她们说雪是冰的，好想碰一碰呢。”
“昨天是父亲的生日，那些人给我送来了软糕，真好吃。”
“听说妈妈病了，好担心她……”
“昨天来了一个歌姬，我看到了，她穿的真好看……可惜我只能在门缝中间看，所以看不清她的模样……不过一定是个大美人……真羡慕她。”
“昨天太饿，偷偷溜出去找东西吃，被人发现之后挨了打呢……”
“为什么大家都这么讨厌我呢？是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好寂寞，爸爸妈妈是不是不打算要我了呢？”
小小的身体在角落里缩成一团，每次她对着那个娃娃说话的时候，她真希望娃娃会给她回应。
她越长越大，渐渐开始懂得了大家这么害怕自己的原因。
她想去找母亲，可家里人锁上了她的房门。
人们的漠然和对她的排斥让她绝望，孤独和寂寞不分昼夜的将她的灵魂寸寸吞噬。
在一个夜月之中，她在囚禁了她多年的房间里上吊自杀。
彼时正是将军生辰，歌舞升平的府邸里，没有人去注意到一个小小的生命已经终结。
他们似乎忘了她。
尸体的冤气缭绕，孩子的头发一直长到了地上，衣服也由白转成了暗红。
人们在那时，才突然想起来被囚禁的怪物。
将军看到吊死的女儿之后，没有悲伤，没有愧疚。
他反而是松了一口气，心里甚至暗暗庆幸这个丑八怪终于死去。
因为她的丑陋让府邸蒙羞，让家族蒙羞，甚至让他在外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但人们渐渐地发现，在女孩死后的那个地方，每天晚上都会有孩子的声音传来。孩子的声音在夜晚一遍遍的响起。
“妈妈，妈妈，为什么要抛弃我？”
几天之后，孩子的母亲的尸体被发现在那个小小的房间之中。
她自杀了，和自己的女儿一样。
有下人告诉将军，他们曾经在那个地方看到了母女两的冤魂。
将军害怕极了，将母女两个的冤魂尸体火化，请来得道高僧，将母女两个的骨灰做成了两个瓷娃娃。
后来战争爆发，将军战败，府邸里的人到处流亡。两个瓷娃娃也流入了民间。
因为瓷娃娃的模样讨喜，后来又多了许多复刻品，在百年的流传之中，真品的去向早就不得而知。
所以当慕斯知道自己拿的是真品时，那惊讶的程度可想而知。现在说摔就摔，她除了无奈，心痛的程度还是要多一些的。
“好看的皮囊谁都想有。”院长神色有些黯然的看了一眼惜秋，“一见钟情的原因从来都是对方长得好看，若是长相丑陋，谁愿意为你停下脚步透过你肮脏的皮囊看到你纯洁的灵魂？正是因为惜秋长得标致，所以我们才不放心她……”
“怕我见色起意然后对您女儿做出什么不好的事么？”慕斯被逗笑了，“天底下的美人我见得多了，多您女儿一个不多，少您女儿一个也无妨，何必如此看重？”
晒着太阳的招财被人声再次吵醒，睁眼就看到惜秋和慕斯在不远处谈论着什么。
它来这里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惜秋掉眼泪。心下惊讶之余不由得在意了几分。
凑过去一听，刚好就听到了两个人的对话。
慕斯一脸无奈的对着惜秋道：“不就是个娃娃么？有什么好在意的，没了就没了，待会我再送你一个。你家里人砸几个，我送你几个，怎么样？你别哭了，姑娘家家的哭哭啼啼多难看。”
惜秋是偏大的杏仁眼，现在满眼带泪的模样更是多了些眼波婉转的柔美感。
她嘴唇嗫嚅了一下，最后咬了咬牙，红着脸颊小声问了一句：“你见过的美人真的很多吗？”
慕斯托着下巴想了想：“嗯，确实挺多的。”
她顿了顿，又问：“那，那你觉得我好看吗？”
“好看啊。”慕斯被问的莫名其妙，“我不是第一次见面就夸你漂亮了嘛。是真漂亮，没骗你。”
“那……那……”她结巴半晌，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慕斯难受的不行。
“惜秋，你到底想问什么？”
惜秋的盯着自己的脚尖，手也悄悄攥紧了自己的衣角：“那你觉得，我和你见过的那些美人相比，可以在你心里排第几？”
慕斯又想了想：“这不好说，不过你性子很讨我喜欢，也总是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所以排名是靠前一点的。大概第八？不不，第七……呃……第六也可以？”
慕斯寻思着她当时说的话也没啥毛病啊，怎么惜秋这孩子听完脸色当时就变了，然后一言不发的走了……走了……
招财紧随其后，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还不忘威胁一般的对自己哈了一口气，吓的她当时就下意识后退了好几步。
招财是陪着惜秋的时间最长的，但有些事它也不甚清楚。
比如惜秋到底是怎么死的……
那盲眼老人是自己来这里之前就在医院的，所以招财决定碰碰运气，看看老人可不可以知道些什么。
夜晚来临，老人坐在床边，笑眯眯的面向从窗户外跳进来的招财：“稀客啊，稀客。”
“你知道是我？”招财惊讶。
“我能听得见。”老人笑笑，“除了你，谁会翻窗户进来看我？”
“你的门太沉了，我推不动。”招财说着，跳到了老人的床上，蹲在了老人身边，“我今天过来，是想找你问一些问题的。”
“哦？也有你来请教我的一天？真是少见啊。”
“……你知道，惜秋是怎么死的么？”
“你也发现了啊。”老人抬手，慢慢摸了摸招财毛茸茸的身子，“院长对慕斯的态度不对劲。”
“难道说，惜秋的死和慕斯有关系？”
“你猜对了。”
“……”
“这件事也不能去怪罪院长，要原谅一个当父亲对女儿的私心。”老人了费劲的咳嗽了几声，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院长以前是个兵，所以他就希望，自己的女儿也是个兵，以后可以为国家效命的兵。所以他就让惜秋去了一个军事学院……后来，她的女儿死在了一次爆炸之中……她本来可以不死的，但最后院长在监控里看到，自己的女儿在最后一刻护住了本应该炸死的人。惜秋死无全尸，她母亲心脏本就不好，见到惨死的女儿的尸体之后，心里承受不住，当场猝死。院长在那一段时间里失去了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
老人说到这里苦笑着摆了摆手：“也亏那是院长，如果是我，我一定是受不住的。”
“后来，院长将妻女的魂带到了这里。为了救妻子。他用毁了自己一半元神，将妻子的魂魄封存在了身体里。”
“为什么不让他老婆的魂魄直接去投胎？”招财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了一声。
“因为他的妻子不愿意转世投胎啊……心中有所寄托，有所牵挂，入了轮回也容易迷路。一个身子锁了两个魂，所以极易老去。同时这医院也在吞噬他的能力来维持它的灵气，以此来吸引那些冤魂前来。院长以我们可以看得见的速度老去……毕竟是凡人肉身。可惜秋不一样，她是魂，身上的灵气吸食的再多也不会老去。如果告诉她自己和慕斯还有这么一段过往，那院长对惜秋隐瞒了这么多年的秘密也要不保。”
“……害怕惜秋意识到自己已经死去了啊，可我觉得纸包不住火，她迟早要发现不对劲的。”
“就算发现不对劲，那也不是现在。院长迟早会告诉她真相，但绝不是今天。”老人顿了顿，又道，“院长想要她当这个医院下一任的主，可你也知道，他一个活人都有些吃力，更别说一个小姑娘家羸弱的魂魄了。她是魂，气心如果不足，医院随时会把她当做额外的灵气来源，慢慢吞噬了她。不敢告诉她她已经死掉了的原因，就是怕她意识到了自己死亡，而后心生惧意，动摇了气心。所谓不知者无畏，现在她以为自己是生者，做什么都无所畏惧，自己给自己的气心是足的。等她有了足够驾驭这医院的能力，院长自然会告诉她真相，到时候她再想做什么，那就由她自己去了。现在院长如此厌恶慕斯，大抵是心里对她有怨，怨自己的女儿为她送了命。”
“天下还真是小啊……”招财叹了一口气，看向窗外的一轮弯月。
张子合被苏应龙折腾的半晌睡不着，见苏应龙又趴在自己身上腻来腻去不知疲倦的模样，他心里一紧，往旁边缩了缩，转移话题一般说：“唉，我到现在还有些不明白啊。”
“什么？”苏应龙对于张子合的躲避也不恼，牛皮糖一般的又粘了上去，将人搂在了自己怀里。
“哎呀你离我远点，我热。”张子合用手肘戳着戳身后的男人，见实在甩不开，这才放弃了挣扎，“你说院长为什么要留着惜秋的魂在这里不让她投胎啊……真的爱自己的女儿为啥不让她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因为惜秋那孩子有自己的使命在这里。”
“什么使命？”
“院长老去，那惜秋就是这里下一任的接班人。惜秋是魂，所以可以无时间限制的待在这里。如果让她进入轮回之道，那等她长大成人之前，医院至少有十八年处于无主状态，那这后果不堪设想。而且你不能保证命运到底会不会将女人最后引在这里。这医院可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当来院长的……所以惜秋目前为止是最适合的人选，既然有最适合的人选，为何还要费其他不必要的功夫和精力去做其他不必要的事呢？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出现在这个世界的理由和使命。”
有一句话叫做认真的男人最认真，当苏应龙一本正经的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张子合不觉就忽视了苏应龙的毛手毛脚，还有过一瞬间的恍惚：“那……你说我们出现在这个世界的理由和使命会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