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上(2/2)
“那怎么不说给我听?”秦战自认他不过要几句体己话,四下无人,就是说为了他能舍天下,又有何不可?
他一旦不称心就翻脸,跟个孩子一样,言余矜到底忍俊不禁,语气有些为难,“你不能仗着我喜欢你,就逼我不仁不义吧?”
“这里没人,”秦战凑上来咬他耳朵,“我也不告诉旁人,说言总理原是道貌岸然之徒,眼里只有美色,没有天下。”
“你把我说成什么人了?”言余矜无奈地抓着他手臂制止,手推到秦战胸膛时,有些心猿意马,这才委婉道,“总理下了班,可以是为你一个人工作的。”
秦战勉强接受了这个曲折的胜利,拉灭了言余矜的台灯,“我命令总理结束工作,更衣上塌,好好休息。”
言余矜被他按在枕头上,壁灯投射下的影子一叠,显得黑眼圈更重了。
“放心,我不做什么,”秦战帮他系好松乱的睡衣,“精神养好了再折腾你。”
言余矜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声音里带了浓浓的睡意,“阿战,我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嗯?”
“你还很……嗯……”言余矜想了想,“威风、冷静,总之……看不出一丁点幼稚。”他伸出手指想戳一戳秦战的脸,被秦战拉到嘴边磨了磨牙,于是忍不住轻轻笑了两声,“痒……”
“你想知道?”秦战说,“因为你喜欢。我越幼稚你越疼我。”
言余矜怔了怔。
长春。水方从梦中忽然惊醒了。赤脚下了地,随手从枕间摸出一件衣服拢上。
他是傍晚时太疲惫睡着的,忘了拉上窗帘,但玻璃上贴着日本的窗纸,白茫茫,点着看不懂的青红的墨痕。在他是相当以为不吉利的,像做丧事,像自己被关在了灵堂里。
这样想着,窗棂间又呜呜的穿过来风声,吓得他只好往透着光的房门走去。
门外有人在讲话,这种日式纸门哪挡得住声音,水方蹑手蹑脚地滑开半寸门缝,附耳偷听。
是顾灵辙在问:“查清楚了?”
另一个人便答,“是,顾少,姓冯。”
白天顾灵辙与关东军高层会面时,正巧碰见一个中国人也从司令部出来。料想是日本人故意要他们遇上的,以显示同日方合作的中国人不少,既夸销“大东亚共荣” 的美好前景,亦是一种提醒:他们绝不缺上船的人。
那人五官颇有些阴鸷,顾灵辙看着面熟,却如何也想不起在哪处见过,又因经事一向谨慎,便立刻派人去探听底细。
他撑着脑袋,轻轻抬眼,手下便接着说了下去:“这姓冯的,是日本人新近培植的一个御用文人,在华北亲日报纸上发过些时文议论,也就是一衣带水,东亚共荣,抵抗白人那一套。”
“需要留意吗?”顾灵辙似看不看地向卧室斜了一眼。
“他本人不足挂齿,但却是入赘的天津冯家。”
“噢?”这么一提,顾灵辙轻蔑地笑了,“我想起来了,他原不姓冯。”
障子门那面忽然传来闷闷的响声,是他的小东西惊得一屁股摔坐在了地上。
顾灵辙并未急着过去关心,只闲闲地执起银餐刀,划开夜宵的荷包蛋,澄黄的蛋心亮堂堂地流出,像割开一轮朝日。
“端进去,醒来该是饿了。”他话里若是提及水方,一概没有代词,猫啊狗啊一只幽灵都能有代词,但不给他。这样哪天失去他了,也是无踪无迹的,仿佛人未曾来过,便不必伤心。
顾灵辙总把事情往坏了想,这点倒同言余矜很像的,但言余矜是知道世道有多么坏,顾灵辙却清楚,他自己是比世道还要坏的——世道是因他这种人才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