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夕颜朝露(2/2)
“并无大碍。”董逢春也不多言,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明明中秋将至,杏林这边的蝉还是噪得很,越到黄昏,越歇斯底里地吵。淮川将窗户掩上,只留了一道小缝透气,然后走到床边,托着卓暮帆的背轻手轻脚地将他扶起来。乌黑柔软的发丝擦过他的手背,凉凉的,又有点痒。他往卓暮帆背后垫了一只枕头,然后飞快地收回手,自指尖开始泛着轻微的酥麻感。
“师父坐。”淮川依言在床边坐下。卓暮帆有些力不从心地靠着,积攒了几年的力气仿佛被这一场昏迷耗尽,整个人绵绵软软,像一团受了潮的棉花。他听淮川絮叨了好久山庄里的情况,才攒足了力气开口:“刚刚有客人在屋里?”
"是……嗯……"淮川有点难以启齿;“是少庄主在醉春……在酒楼认识的朋友。”
“对了,”卓暮帆一下子想起什么,“前些日子哥哥突然出现在杏林,本来想写信给你,还好病了一场,不然信就白送了。”提起卓暮帆,卓夜舶的话就多了起来,然而病后初醒的身体脆弱得很,还没说完,整个人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面通红,淮川心疼地帮他拍着后背顺气。
吱呀一声门响。
卓夜舶推门进来,便看到卓夜舶“窝在”淮川怀里,面带潮红,泪光涟涟,听得动静,泫然欲泣地向门口看了过来。好一副勾人的模样!
狐狸就是狐狸,就算扮成仙鹤,骨子里还是狐狸精。卓夜舶心中冷笑,却碍于淮川在场,面上还是要做出一副好兄长的样子:“暮帆感觉可还好?”
淮川见了他,自知身份有别,站了开去,卓夜舶便顺势占据了他之前的位置,坐在床边,藏在笑意下的眼睛不住打量着这个所谓的弟弟。
“我没事,让哥哥担心了。”卓暮帆垂着头,想起当年他卧病在床,哥哥也是这么坐在床边陪着他,那时他似乎还拍了拍自己的脸,之后也没有追究那只蓝靛颏的死因。兄弟二人各怀心思,皆不言语。
感觉到气氛有些尴尬,淮川索性问道,“少庄主既然回来了,是否与我们一同回去,主持今年的拜月祭典?”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淮川总觉得卓夜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不在的这几年,都是庄主去点的烽火台?”
“头一年小公子……”淮川分明是想说什么,但他朝卓夜舶看了一眼,又改口道:“头一年庄主带着小公子去了一趟,之后便交给小公子代劳了。”
卓夜舶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转身拍了拍卓暮帆的肩膀,然后站起来:“陈公子先前约了我一同去山庄看看,我就先行一步了。”
“也好。”淮川恭恭敬敬地将这位阔别了八年的少主人送走,竟松了口气。
“好个屁!”程浪矶在马背上大发牢骚,“我还想和你家漂亮弟弟一起坐马车回去,结果却是我们两个硬邦邦的臭男人在硬邦邦的马背上一路颠回去!”
“别发牢骚了,先去喝杯茶。”其实已经到了山庄脚下了,但是卓夜舶不会承认自己生出了那么点近乡情怯的意思,所以故意拖着程浪矶找了家客栈歇脚。程浪矶铺张惯了,二人点了一大桌子的菜,他们要的是最好的位置,正对着驻场的说书人。
那说书的讲的倒不是什么耳熟能详的故事,程浪矶听了半天,先是说某个天神下凡历劫,托胎到了某家夫人的肚子里,在一年中最圆满的吉时降世,像是个神话故事的开头;再听,这小神仙又根骨奇佳,造诣不凡,家传一本绝世秘籍,非他莫属,似乎又是一个江湖故事;继续听,小神仙为参悟秘籍,架一叶扁舟出海求师,寻得世外高人习得不世武学,同时还与师妹展开了一段惊心动魄的仙人之恋……
“敢情这还是一个风月故事啊。”程浪矶不无感慨。说实话,程浪矶本人觉得这个故事真的是烂到家了,整个一四不像,最重要的是,这小神仙虽说是神仙转世,这一生也太过顺遂了吧?从小天赋异禀,最后还抱得美人归,简直可气!
然而其余听众纷纷叫好,那说书人收赏钱收到一脸笑褶子:“舟白公子如何救得美人归,被蛟龙吞吃入腹的秘籍又是否会物归原主呢?下回再给各位细细道来!当然了,若有等不及的听客,也可来胡老儿这边买下这卷《舟游记八十六回》,附有妙笔先生绘制的精美插图,这次是凌云仙子的特别篇哦,仅需二十两银子!”
卓夜舶眼看着程浪矶毫不犹豫地向那卖书的胡老儿走过去,表情一时间有些变幻莫测:“你真要去买那胡编乱造的破书?”
“妙笔先生的佳作,不能错过。”程浪矶神情严肃,仗着自己的武学底子,很快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老先生这故事讲的实在精妙,实在是等不及要看下回了,快给我也来一本。”
胡八道得意一笑:“这位公子真会说话,悄悄告诉你,等我们的夜舶少庄主出关,他的啸歌剑法必有大成,到时候《舟游记》也会开启新一卷,故事更精彩,请各位一定捧场!”说的是“悄悄告诉”,用的却是所有人都能听清的音量,连坐在席上的卓夜舶也听到了。
“夜舶少庄主?”程浪矶听出了不对:“这故事的原型是卓夜舶?”
“除了他,世上哪还有这般的人物呢?”
“对啊,这位公子你是外地人吧,没见过我们少庄主小时候,长得那叫一个俊啊!”
“可惜八年前就闭关修炼啸歌剑法,算算年纪,才十二岁呢,当真是少年天才!”
人群嘈杂中一声崩然裂响,片刻寂静后众人回过头,正对着说书人的那张八仙桌不知如何裂成了两半,满桌佳肴淋漓了一地,却不见吃酒的人。程浪矶讪讪笑道:“我家那表弟脑子不大顶事,记在我账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