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旧事重提(2/2)
不怪程浪矶惊讶,卓夜舶也有些认不得这地方了。树依旧是葱郁的,太湖石自是万年不变,就连洞孔中嵌着的鸟笼也都还在,却空了、锈了,幽幽的,像干瘪的眼眶,又像一架架空心的棺材,每一格空位都归置着一场死亡。别处的蝉还聒噪着,这边却空寂寂的,听不到一丝带着生机的响动。
“杜伯回去养老了。”卓夜舶给了自己一个理由,听得程浪矶莫名其妙,然后他那绝情绝义的表弟就将他扔在这死气沉沉的山头,自个儿脚下生风地飘远了。
“明明都是一家人,说话却不带上我。”程浪矶抱怨着——他对自家表弟的脾气秉性了解得很,一下子就猜出卓夜舶要找什么人,问什么事。
……
程流瑛坐在燕归园的亭子里,面前搁着一盏茶,隔了一碟颜色讨喜的点心,对面的空座上亦备了一盏。浅碧的茶汤,放得久了,泛出劣等玉石般冷硬的色泽。
有人坐在了他对面的石凳上,毫不客气地端起茶盏。她按住了那人的手:“这不是给你准备的。”
“两个多时辰前,他在南校场练剑。”卓夜舶撇开她的手,将杯子举高了端详,手腕一抖,茶汤全被泼在了脚下。
她不用人提醒。程流瑛打量着自己暌违八年的儿子,疏离的,没什么表情变化。
“夜舶没有长成你们希望的样子,叫人失望了,”话虽这么说,卓夜舶却迎着母亲审视的目光,绽出一个粲然的笑来,“八年前娘将我匆忙送去程门,可是有什么内情?”
见他笑时露出一双酒窝,程流瑛的眼睛亮了一些——到底还是卓乘风血脉相连的亲生骨肉,这道关系是斩不断的。
“那场火不是意外。”念着这么点温情,程流瑛回答得很是爽快。
“不是意外,那是何人主使?”卓夜舶仔细地回忆着,失火、跳船、程门醒来,这中间可以做文章的地方太多了,对他而言是一片空白,但卓乘风那边不可能没有追查。
“别的你没必要知道。”程流瑛闭口不提,就像在包庇什么人。
“那卓乘风将啸歌剑法传给卓暮帆的事,娘又知道多少?”卓夜舶试图激怒她,但程流瑛语气笃定,甚至没有露出一丝惊讶:“不可能,他没那个命。”
“可是谢夕颜有。”挑衅般说出这句话,卓夜舶意料之中捉到了他母亲抽过来的巴掌,她对那本绝世剑谱的归属无动于衷,却为一个已化作灰的情敌凶相毕露,简直可悲。
程流瑛冷笑着挣开他的手:“好不容易从那地方出来,还不赶快把自己摘干净。”卓乘风可不喜欢阴狠善妒的人。
“那地方”指的是程门,卓夜舶听到这话觉得可笑:“娘既然瞧不上那地方,当初又何必急着把儿子往里塞?”
类似的话他翻来覆去地问,程流瑛知道他心中有怨,却好像并不放在心上:“因为我没料到卓暮帆能活。”这话直白露骨,太阳已经沉下去了,秋风一吹,遍体生寒。
“你与程门里应外合放了那把火,”卓夜舶觉得自己比想象中要平静不少,连疑问的语气都被他压了下去,“当时我也在船上。”
程流瑛避开他的问题:“我不知道你从哪听来的琐事,但是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无论卓暮帆他是死是活,啸歌剑法都不会落在他身上。明天是中秋,记住你的身份。”
中秋啊,一晃这中间竟已隔了这么多个八月十五。
情境颠倒了一般,卓夜舶隐在暗角里看向背靠着玉壶光转的卓暮帆,他裹着绣了松枝与鹤的披风,目光在人群中蹁跹而过,每落到一处,都能激起涟漪般的惊叹。
直到彼此目光相接,那不食人间烟火般的杏林首徒亲切的冲这边挥了挥手,清晰而磊落地喊出一声“哥”。
女弟子们含羞带喜的轻声细语戛然而止,转而将注意匀给了这名陌生的俊朗青年。
卓乘风拍了拍他的肩膀,“少庄主回来了”的欢呼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挤在前面的弟子们自发让出一条路来。
卓夜舶状似无奈地露出一个含蓄得体的笑,走向注视着他的卓暮帆身边,每一步都欲将那些施舍过来的廉价目光踩个粉碎。
我也没料到卓暮帆能活啊,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