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2/2)
我永远记得他这时候的眼神,沉沉的一片雾霭,像灰烬。
他又说了一遍,不知道是说给鹿商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我不要了。”
然后拂袖而去。
……
我妈是个特别善解人意的人。
都说儿子随母,于是我也比较善解人意。
而且我还是个理科生。
就善于特别有理有据地善解人意。
在李彦廷跟我冷战的第十天,我开始反省自己。我回忆着我们那天的对话,和他那时候的神情,生恨自己以前不是学心理的。
想起来,他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越想越气,觉得他是公事不顺,可能又被太后骂了,或者被四王爷怼了,就来找我撒气。索性就不想了,随他去。
又过了十来天,忍不住,想他了。
又开始反省自己。
想通了。
人都有心魔,平日里再怎么高贵冷艳的人,怕火的,一遇见火,就腿软。怕雷的,一听到响,就要钻被窝。怕小空间的,进电梯之前就要做好多心理建设。怕幽暗的,一看到深海就呼吸困难。有人怕软体动物,有人怕笔尖……
你可能觉得有些东西匪夷所思,因为那不是你的心魔。
这些恐惧的根源,很多都来自于儿时的创伤。
所有人都有这样的感受:七岁以前的记忆是模糊不清的、断裂的,能留下来的就只能是一些片段。比如校门口的一地阳光,比如从医院窗口望出去的两颗白石,比如不小心撞见爸妈在客厅里爱爱……这些是普通人的过去,记住的都是些莫名其妙的场景。这些人平凡地长大,平凡地老去,一生安乐。
当然有些人记忆比较离奇,血肉横飞或者阴暗潮湿。这些人,以后要么就是主角,要么就是boss。
而六岁的李彦廷,将母亲的一个眼神,铭记了一生。
李彦廷的心魔,就是他的母亲,和兄弟。
最温暖的词汇,最残酷的反转。
我回想起鹿商的日记,里面有这么一段——
会天大雨,湿鞋。随父进宫,于花坛底遇三郎,年幼,蜷缩,抱膝,低头。上前欲问,抬首,涕泗横流。
我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心疼得不行。
我想象一个小小的孩子,在险恶的宫墙里孤独无依。他宁愿躲在大雨里的花坛下偷偷哭泣,也不愿意回到豪华的宫殿里看母亲抱着弟弟脉脉温情。
从儿时起,他就有个深入骨髓的概念——我是不被爱的。
于是他长得残忍而坚硬,于极度自卑处生出一股极度自尊来。
而鹿商,是他的救赎。
就在那一天,他的救赎遇上了他的心魔,他自然冷静不在,就来找我确认。我明明应该抱他哄他、用甜言蜜语轰炸他、指天指地山盟海誓的,可我却指望跟他讲道理,还冲他发脾气。
对一个人最深处的恐惧而言,没有道理可讲。
想到这一节,我简直心软得一塌糊涂。
就绞尽脑汁地想他喜欢什么,要和好。
也是病急乱投医,居然问福福的意见。
福福就一脸如丧考妣:“公子,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哪样了?”
他:“你几次跟皇上急眼,皇上一两个月不到,事后还是会来找你。你不要这样腆着脸去讨好他。”
“诶你这孩子!”我敲敲他脑门儿,“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喜欢他,自然应该互相迁就,怎么能次次都叫他受委屈?”
“你以前也很喜欢他!”福福居然横着脖子哭起来,气鼓鼓的,“可你说你永不对他展露笑颜、更不与他执手白头,他不尊重你,你不会回头。你说过的!”
我都不知道这孩子在折腾什么,都被气笑了:“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
他就哭着冲了出去,我也是很懵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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