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篱带晚花(十)(2/2)
干枯的枝丫扫在裴渡的脸上,刮得他生疼,然而不过跑了几步远,裴渡的脚步却硬生生放缓了下来,最终止步在了树丛边。小黑蛇没有逃走,而是就蜷缩在他脚边支起小小的蛇头,猩红的眸子望着树丛外的方向,“嘶嘶”地吐着红色的芯子。
再往外走,便是一片林间的空地了,有两人一男一女熟悉的说话声传入裴渡的耳朵。紧接着,两个人影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那是一个少女,她身上的衣裙染上了些脏污的泥巴,头上的双簪也散了半个,此时却显然无暇去管它,只全心全意地搀扶着旁边的男子。男人衣衫褴褛,面颊凹陷,像是个浑浑噩噩的叫花子一般,每一步都走得踉跄。
“少爷,少爷您看着脚下……”
“噗通”一声,走得宛若婴儿学步的男子还是跌倒在地了,也不知这是他第几次摔倒,少女只好蹲下去将男人的胳膊架在自己纤细的脖子上,试图分担一些他的重量。可男人却用手揪着地上斑驳的草地痴痴地笑,嘴里还一边含糊不清地喃喃道:“阿芹,爹、爹带我去打猎……”
少女低下头沉默了片刻,胡乱抹了抹自己湿润的脸,继而熟练地接道:“是吗?那少爷能不能告诉阿芹,都猎到了什么啊?”
日复一日得回应着这些话,那声音里也带上了些隐约的哽咽。
“打到兔子,还有山鸡,天上有一只鹰飞过、好大的翅膀啊……”男人的神情像个孩子,浑浊的双眸深处却似闪着光一般。
裴渡与夏湖躲在树干后面静静地听着,小黑蛇不安地扭动了一**躯,在湿润的泥地上留下一道道划痕。
她绝不能以这副模样出去,然而以往的回忆却像是温情的尖刀一次次割破她的心口一样,强迫她记起那无比怀念的温度。人的温度。
贺知舟,知州——她想这样呼喊着,却不能通过蛇细长的喉咙说出来。她记起他与她在月下相会,为她起名,教她执笔写下自己的名字。淮叶缤纷,江烟浓淡,别尊同倒寒晖。那是她不远万里赶过来,深爱已久的人啊,此时却像个痴人一样诉说着这段过往,注定与她相隔两方。
他想哭吗,可曾流泪过吗,是否偶尔也会在午夜梦回偶尔清醒的时分感到悔不当初呢?
淮叶通通不知道,也不去想。
“那少爷射中那只鹰了吗?”阿芹温柔地说道。
贺知舟立刻手舞足蹈地开心地叫了起来:”射到了,射到了!鹰、还有蛇、小黑蛇……娘说它会来找我,会来报恩的,它怎么还没来呢……”
阿芹搀起他:“她已经来过啦,少爷。”
贺知舟呆头呆脑地问:“它在哪啊,阿芹,她在哪啊?”
那年昔日,冷漠严苛的父亲带着仍旧懵懂的少年来打猎,少年小小的力道甚至拉不满一张弓。他下不去手去瞄准草丛中毛茸茸的等待过冬的小生物,却第一次搭箭、瞄准,撒放,射下了在树梢休憩的一只鹰。
老鹰撒了爪,一团小小的黑色而冰凉的生物随之落入他的手心,少年怕它咬他,却又不忍心不管它,只好急匆匆地把它兜在自己的袍子上,躲过了父亲的视线。
小蛇探出一个好奇的蛇头,他便用指尖轻轻将它摁回去,悄悄压低了声音道:“老鹰已经死了,你自由啦。娘说生物有灵,若是你真的有灵,我不求你的回报,只求你,一定要救救我娘……”
小蛇蜿蜒着蹭掉了少年脸上的泪水,用鳞片蹭着他温暖的指尖,她想,他确实救了他,可她并不会救人的法术这恩却又该如何报啊。
“知州,你在干什么!”
“没、没什么父亲……”
小蛇被少年放回草丛里,纤细的尾端仍旧绕着少年的指尖。
“下次别再被抓到啦。”少年笑得温暖,想一个小小的太阳。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它悄悄游荡出草丛,最终攀上了贺家的马车。
这一去,便是不归路。
淮叶低下头盘在地上,腹前缓缓凝结出一个明珠似发亮的东西。那是她能为贺知舟做的最后一件事,最后一件不告而别的礼物,是他被缚妖阵冲散了的三魂四魄中并不完全的最后一魄。
甫一成型,那东西便迫不及待的凌空飞去了贺知舟身边,在阿芹惊讶的目光中融入了贺知舟的身体里。
贺知舟倒在了地上。
“少爷、少爷你怎么了!少爷……”
裴渡赶忙过去将昏迷的小黑蛇从地上轻轻拾起来,就听夏湖说道:“她用自己最后一点灵识和修为涵养了这最后一魄,仍不完全,对贺知舟而言聊胜于无吧。”
“她……那她何时才能醒来?”
夏湖看了它一眼:“不知,或许是明天,也或许是下一个月,也或许它醒来的时候只是一条蛇,连淮叶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你看裴渡……这或许就是下场。人与妖,本就是分属两界,天地相隔。”
“我不信。”裴渡转而捏住他的手,“感情之事,又有何分别?你要是嫌隔远了些,那我往前走便是,你若再嫌,我便再走,再走……”
他还未说罢,便感到夏湖有些急促的呼吸贴了上来,温热的薄唇描摹着他的唇缝游走。
殊不知夏湖的心口终于落下一块石头,含着裴渡发红的耳尖含糊道:“你说什么胡话呢……别妄想我会放你走了,裴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