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鼓初长夜(五)(2/2)
二人又在私下里腻腻歪歪地纠缠了一会,当着这么多人的头顶,着实把裴渡的小心脏惊得不轻。玩心跳玩了两辈子也玩不过这个老妖怪,只好弃车保帅主动投降,把人拽到桌子后面主动献上一个湿乎乎的轻吻以作签订了丧权辱国条约。
一吻终了,裴渡气喘吁吁地靠回椅子上出神,心道自己真是对不起爹对不起娘,裴家的王朝要是绝了后,不是儿臣无能,都怪这妖妃红颜祸国啊!
他正没由头地胡思乱想着,忽然,一声响彻大堂的惊堂木吸引了他的注意。裴渡低头一看,原来正是下面的说书先生正讲到兴头上,激动地嗓音都带着些颤,故作玄虚地向底下聚精会神地听客们一“嘘”,眯起眼睛压低了嗓音沙哑着道:
“这还不算最玄乎的,各位……光说这大家最熟悉的何京城,且看白天里车水马龙繁荣昌盛,若是到了深夜人烟散去,在那深街小巷里,飘荡着魑魅魍魉的影子,我可不敢保证各位能不能活着找到回家的路!”
裴渡不自觉坐直了身体,而楼下众人的呼吸似乎也齐齐屏住了一瞬。
有人不甘地叫嚷道:“先生这两天赚不到赏钱,现在都开始信奉怪力乱神了?”
此话一出,哄堂大笑,年轻的说书先生皮薄,更是涨红了脸,捏起手边的将惊堂木拍了又拍,“……稍安稍安!且等我说完,诸位爱信不信全屏你们自己,若是发现我说了半句假话,今天各位的茶水钱便都记在我的账上!”
这下可引起了轰动,平民百姓多贪图个热闹,起哄声一起,饶是茶馆里最不感兴趣的人也都放下茶杯看了过来,且听他如何说道。
只见那年轻的说书先生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拉长了语调颇为神秘地开口道:“诸位只知道咱们何京是百年都城,是历朝历代的皇帝都相上的风水宝地,传闻有龙气护佑福寿绵延,又有谁知晓这龙气……到底是从何处来的?”
他故意压低了声调,声音好像贴着众人的心尖上悄悄飞过。
“何京此地比邻山海,地势诡异,向东临水却不接水,阴气被尽数引入,向北向西层峦叠嶂,南方又属正阳,正好形成三面包夹之势,阴鬼之气难以散去盘桓在此,风水上来看本应是死门一个,却怎么又成了自古兵家必争之地?历代君王还忙不迭地将都城往死门上送?”
“大凶之势虽难以镇压,可布置得当将形势颠倒逆转,便成了大吉。今日我窥破这层天机,实在于心不忍再将诸位蒙在鼓里,故决心据实相告……”
“何京城的脚下,埋了一条真龙。”
话音刚落,裴渡听见一声脆响,回头只见原来是夏湖将杯子放回到桌面上,皱眉看向了底下的说书人。
原本刚才裴渡是权当一个故事听打发打发时间,可这回他看见夏湖眉头紧皱,神情严肃,心里那根弦忽然一崩,心道不是吧,难道竟然是真的?
“……真龙的尸骨埋于地下抵是抗住了阴鬼之气没错,然而终究不是长久之策。何京历经数朝战火,冤魂无数,力量虽微却架不住积小成多,这样下来终有一日,阴鬼之气决堤而出,怕是神仙降世也护不住……”
“……诸位觉得荒谬吗?那诸位还记得前朝那一年正值国宴,先帝宴请文武百官,宴席未完,整座皇宫却突然同时落锁,严禁任何人出入,此后更是严令百姓不许提及此事,不然便是掉脑袋的死罪……诸位可知道发生了什么,连先帝都如此畏惧不安?”
那日群臣夜宴,琉璃金瓦的太极殿中,舞女妖娆婀娜,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先帝举杯与臣子痛饮三杯,放下酒杯之后不知是不是酒意上头,竟感到底下的群臣之中有人的目光如冰冷的寒锋,直盯得他脊背发麻。
先帝不以为意,再饮三杯,这时却忽然刮进一股冷冷的邪风,尽数吹灭了太极殿中的烛火。于此同时,似乎有人在冷笑,在黑暗中盯紧了先帝吞咽困难的喉管。眼睛,黑白分明的瞳仁,唾液几乎从嘴角流下,闪着狰狞的血光。
大殿内的灯被迅速点上,宴席照常继续。先帝烦躁不安,冷汗直冒,却不知何故,只好挥手撤了正翩翩起舞的舞女,与一旁的宠妃喝起酒来。
宠妃红唇微钩,媚眼如丝,软若无骨的手递过一杯酒,怂恿着先帝酡红着脸接过,不料火光一闪的瞬间,杯中竟然倒映出宠妃的脸!衣冠依旧,笑容未减,但那竟然是一张嘴角上翘的诡异猫脸!
先帝被吓得大乱阵脚,直接将宠妃掀翻下去。锦衣华服的女人惊叫一声扑倒在地上,从大殿的百级台阶之上直接翻滚到最底层,最后重重撞在柱子上,当场两眼一翻咽了气。
众人大惊,顾不得御前失仪,有侍卫赶紧上前将宠妃的尸体拖走,试图擦净殿前的一路血迹。
先帝盯着那血迹和宠妃掉在台阶上一只沾血的金簪,他仍旧心有余悸,但看到尸体被众人用白布包裹起来抬了出去,身体里不知何时又恢复了一些力量一般,终于记起来自己是一朝天子,万人之上的至尊。他鼓了口气,那种被盯紧的感觉终于消失了,他以为没事了,便暗自松了一口气。
“陛下?”皇后出声关切道。
先帝抬起头,却铁青了脸一口气也呼不出来。因为眼前的景色全都变了,皇后与妃嫔们端坐原地看着他,正瞪着几十双硕大的青色猫眼看着他。那些青色的眼球凸起,几乎占满了整张毛茸茸的脸,而鼻子下三瓣的嘴角则无一例外的上翘着,伴随着胡须的颤动似笑非笑。
“殿下……不喝了吗?”皇后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细密的黑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