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涡深没马(七)(2/2)
贺知舟“生前”所有住过的地方、用过的东西都被贺府上上下下视为极度的不祥,无人肯去动手收拾,只是任凭他们堆落在属于自己的角落,和他们的主人一起忍受着时间的煎熬。这个书房自然也不例外。
正门上贴着两条歪歪扭扭的泛黄封条,两人不想此行留下什么话柄,便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正好寻扫一个不起眼的后门。
夏湖率先走过去,将门上锈迹斑斑的锁头握在掌心,趁着这时裴渡还在后面东张西望地“放风”,他心念微微一动,“咔啦”一声,锁头应声落地。
“嘘,嘘!”裴渡扭过头来示意他。
夏湖一本正经地冲他点了点头,然后反手将人扯到身后,一同踏进了这个尘封已久的房间。
灰尘、蛛网,毫不留情地占据了屋顶的大半天地。夏湖拿过来一盏落得满是灰尘的烛台,“噌”地一声点亮了火苗。微弱的烛光摇曳着,虚虚实实地映出这个房间的样貌。灰暗,死寂,淹没在厚重的灰尘里,一如它躺在床上生死难料的主人。
裴渡借着烛光走进去,摸摸索索首先找到了贺知舟的书架,他蹲下来大略扫视了两眼,便在心里感叹道如今纨绔子弟做戏当真做的全面,家事国事兵法政法的名著当是集得一本不落,一经对比自己倒成了闲人里的破落户了。
他看着这堆估计翻都没翻过的大部头,吹开顶上的一层灰尘,自己还被熏得呛咳了两声。
木格子中尽是那些咬文嚼字的名家名著,裴渡不甚在意地看了下,忽然在晦涩难懂的长篇巨论里面看到了其中夹着的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他心里十分好奇,想知道贺知舟偷偷摸摸藏了什么好玩意儿,便忍不住伸手将那小册子拽了出来,想看个究竟。
此时正好夏湖也过来了,两人便凑在一块将小册子上的灰尘一抖,露出了封面上的字迹。
夏湖轻声念道:“平梁往生录……”
裴渡大惊:“这,这不是我前几年写的吗?”
夏湖看着“录”字最后一笔那奇长的一瞥,接过来本子来打开了第一页,空白,再往后翻,还是空白!裴渡见状接过本子来哗啦哗啦将整本书翻了个底朝天,几瞬间看了个清清楚楚,那里面竟然一个字都没有!
隐隐夜风吹过,屋后柳树的枝丫被裹挟着拍打到窗棂上,发出一声突兀的响声。
裴渡冷汗直冒,抓过书封来回颠倒了两次看了看个仔细,最后指着封面上的一丝墨迹,不敢置信地说:“这……这还是我动笔写的原本呢,上面还有我睡着了不小心画出的痕迹。这本应该早都被我爹烧了啊,怎么会在贺知舟的手上?”
这事的确有些蹊跷,一来裴家所在的萧阳城与眧云镇虽然距离不远,但是萧阳人多在城内安居,鲜少外出;二来裴渡那时写的“平梁往生录”不过是自己闲来无聊的练笔之作,从未有裴府以外的人看过,文笔及其稚嫩不成熟,叙事都叙地颠三倒四,错字一堆,几个月后就被裴父发现点了冬天的碳盆了。
这样说来,这本书究竟是如何起死回生,自己长了翅膀后飞到贺知舟的手上的?
裴渡怔怔地愣住了,如何也想不出个结果。
偏偏正在此时,前面的廊前突然传来一声木板的轻响,在这方静谧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地清晰。
夏湖反应迅速,当即吹灭了烛火。这样一来,屋里失去了光源,两人身在暗处,借着外面莹莹的月光,竟然看到在前门上,不知何时赫然直直地映出了一个影子来!
裴渡甫一看过去,差点叫出声来,登时被这诡异的情形吓得后颈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影子不动,也不做声,只黑梭梭地扒在门上往里看,也不知是活是死,是人是鬼,配合着周围落魄寂寥的书房,连外面的风声都隐隐衬出来一股瘆人的感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