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 东曜 > 番外二 冬至

番外二 冬至(2/2)

目录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门外有人,是宗律。”

掌教与商君的卧房,除五尊者外,其他人不允许随意靠近。即便宗律是渡音的孩子,此举也违反了迦叶摩量的规矩。

“你别起身,我去瞧瞧。”商栩让他躺回去,若是孩子们之间有什么事,他处理起来不会像掌教那般赏罚分明。

宗律站在门外,脸色极差,见出来的是商栩而不是掌教,才略略松了口气。

“掌教说了,不罚你,发生什么事了?”

“商君,少主他……不见了。”

拓拔惬是真的不见了,宗律把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迦叶摩量只有那么大,他们从出生起就生活在这里,若有什么密道暗门,宗律肯定比他还清楚。

妙果和留香第一时间清点了车马行具,这些都没有少;聆泉为怕意外,特地进入荒置已久的地下密道,逐处搜寻了一遍,也没见着人。

拓拔游已无心再睡,到小惬房中查探,发现窗沿上一圈脚印形状的水渍已凝成了冰渣。这扇窗子对着迦叶摩量东面的围墙,小惬多半是溜出去后又发现忘带了东西,遂翻窗回来拿,才留下了这个印迹。

“掌教,我们分头出去找。”妙果道。

“不用了,方圆二十里皆是沙漠,平日出进皆有车马,他不会徒步独行。”

商栩忆起早晨的情形,亦猜到小惬定是趁他们招呼彤云马帮时,混进了马帮的车马队:“我去封信给杨帮主,他要是见到了小惬,就请他把孩子送回来。”

小惬的身体并未痊愈,他忍着不适也要翻墙离开,或许是真的不想待在他们身边。

商栩提笔写信,拓拔游想了想,终道:“他若不愿回来,就让他跟着马帮见见世面也好。”

这场大雪足足下了三日才放晴,冬日和煦的阳光笼罩着八海绿洲,八个波光粼粼的海子如同慵懒的美人,睁开困倦的眼,向路过的人们颔首示意。

“今天天气真不错啊!就是路上无聊,没什么消遣。”马帮中一人说道。

“小莎丽丝,唱首歌来听!”另一人附和。

杨岳的妻子叫莎丽丝,女儿和妻子长得很像,常被称作小莎丽丝。

“我要把新买的手鼓拿出来!”女孩从小就跟着商队东奔西走,也不惧马车颠簸,穿着精致漂亮的小靴子在大大的货箱间来回跳跃翻找。

“阿囡小心些,别摔着。”莎丽丝提醒她。

“找到了!”小莎丽丝高高兴兴地掀开她的宝贝箱子,却被眼前的景象骇住,“阿爹阿妈!箱子里有个人!”

拓跋惬整个儿蜷缩在箱子内,容色苍白,气息渐无,乍一看竟不知是活着还是死了。

“少主!拓跋少主!”杨天纵一把将他抱出,用力掐他人中。

马帮众人皆在生死线上摸爬滚打过,也算见过世面,但他们一想到迦叶摩量少主可能死在了自家的货箱里,立时便感到了事情的严重。

莎丽丝见这个男孩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孱弱的像是被朔朔寒风吹裂的旧毡布,不觉抹起了眼泪。她朝着遥远的碑山跪拜下去,祈求天神救赎这个可怜的孩子。

“拿酒来!快!”杨天纵大吼着,杨岳即刻取来酒壶,掐开拓跋惬的下颌往里面灌。

“咳咳、咳咳……”灌下去小半壶,北虞部的烈酒让拓跋惬剧烈地咳嗽起来,只觉胸口宛如火烧般疼痛。

“醒了醒了,小哥哥醒了!”小莎丽丝手舞足蹈,用丝巾擦去洒落的酒液。

拓跋惬用尽全力抬了抬眼,从众人的缝隙间望见了高远的天空,而后慢慢扬出一个笑容——他逃出来了,他终于离开了迦叶摩量。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杨天纵松了口气,替他按摩起僵硬的四肢,“少主怎么会在箱子里?等你好些,我送你回家。”

“我不回去。”拓跋惬语气坚定。

“你这是……离家出走?”杨天纵没想到,昨日闹的那一场,这孩子当了真。

“你要是逼我回去,我即刻死在这。”拓跋惬握住身下藏着的短剑。

甭看杨帮主表面平静,内心却是叫苦不迭。他送了个人回去,拓跋掌教已对他十分不满,现在又拐了个人出来,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份冤屈。

杨岳倒觉得没什么,无非是把少主请去阑干城作作客,年后马帮商队西行,再给人平平安安送回来就是。

拓跋惬终于和小莎丽丝一起,坐在辚辚东行的马车上,放眼四望,此处已与终年黄沙笼罩的迦叶摩量分外不同,他看见山河辽远,莽莽苍苍,看见天与地、与湖、与雪共分人间四种颜色。

多了个小玩伴,小莎丽丝咿咿呀呀唱完一首牧歌,话也多了起来,自顾自地讲起各地各城有趣的玩意儿。

“你去过很多地方吗?”拓跋惬压低嗓音,他记得大爹爹说过,对女孩子说话,不要太大声。

“阑干城、桑柘城、红柳城、耆末国都……”小莎丽丝晃着腿,“对了,还有中陆,我去年到过居北关。”

“真好。”平心而论,拓跋惬很是羡慕她,虽说他的两位爹爹也时常出门,但总是忙忙碌碌,即便偶尔带上他,也没空陪他一起玩耍。

小莎丽丝像是感受到对方语气里的落寞,便安慰他说:“冬天太冷啦,等到春天,你跟我们一起去中陆走商,好不好?”

“中陆?”拓跋惬思索着,忽然问道,“中陆是不是有很多很多习武的门派?武功最厉害的是哪一个?”

“东曜剑派。”小莎丽丝脱口而出。她听她阿爹提起过,虽然并不清楚东曜剑派究竟厉害在哪,但她记得阿爹眼中钦佩的光。

拓跋惬摸索一阵,发现没顾上带盘缠,索性扯落脖颈上自幼佩戴的玉坠子,朝着杨天纵的背影高高举起:“杨帮主,送我去东曜剑派。”

此后一路,山长水远。在阑干城与马帮众人分别后,杨天纵独自送拓拔惬南下。与之同时,报信的清霜子也已启程,飞往镜湖。

冬至当日,东曜掌门萧闻歌于飞白轩设宴,宴请彤云马帮杨帮主与一位初次谋面的少年。

许多年后,拓拔惬常回忆起那天的情形。他本以为,武功江湖卓绝的萧掌门是个苍髯老翁,或是个深沉严肃的中年剑客,直到在飞白轩那块“清雅高致”的匾额底下见到那个端方落拓的身影,他方知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萧闻歌早已知晓他的身份,见他平平安安长到这么大,欣慰与惆怅交织于胸,一点点蚕食着他炼至化境的波澜不惊。

杨天纵瞧着离奇,拓拔少主是个出了名的皮猴子,路上跟着他没少添乱。但今日这顿饭上,他完完全全当得起“乖巧”二字,低头捧碗,问什么答什么,一句乱来的都没有。

“萧掌门,这孩子就拜托给你照管了。”杨天纵急于把这个“烫手山芋”甩出去,反正商栩的信他已收到,信中说,一切听从少主自己的意愿。

“杨帮主无需客气,你们千里迢迢地过来,该由我尽地主之谊。”萧闻歌让厨房添两个菜,再烫一壶好酒,“少主在中陆,称呼不便,他可有中陆名字?”

“商兄说了,叫白小惬。”

“白……小惬。”

拓拔惬不知这名字有何特殊,萧掌门初听时便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半晌没动过筷子。

再后来,杨帮主就走了,萧掌门牵起他的手,至西陵码头乘船、登岸,前往传闻中赫赫有名的东曜剑派。

白小惬从没见过这么广袤的水域,镜湖水清澈照人,光磨如镜,各式各样的船只舟楫进出穿梭,长长的虹桥彼此相接,连通湖上星罗棋布的岛屿。途中偶遇的每个人,见到身旁的萧掌门都会放慢速度,行个礼再走。他像个初入繁华之地的乡野少年,光顾着看就已看得眼花缭乱,一时竟忘了自己来此的目的。

萧闻歌握住他手腕,顺势以内息探知他武功功底。白小惬与初入东曜的大多数弟子一样,全无内功根基,唯有丹田处隐隐缭绕着一缕烈焰之息,像是在保护着他,让他在修习内功的过程中不会被什么霸道功法彻底毁去。

天下父母心,尽管这孩子并非他亲生,他却是真心疼爱,不然何以如此?

“小惬,东曜有不少与你年纪相仿的弟子,”萧闻歌蹲下,替他抚了抚被风吹乱的头发,“他们虽然有武功傍身,但你也不用害怕,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可以到纯钧阁来找我。”

“好……多、多谢萧掌门。”中陆的礼仪,他还不太熟练,比划起来又笨又可笑。

这个称谓到底太过生分,既是他的孩子……萧闻歌沉吟片刻,抬眼笑道:“小惬愿不愿意叫我一声‘掌门师叔’?”

白小惬有些疑惑:“掌门……师叔?”

“算起来,你小爹爹曾是我师兄……没关系,你若不愿,便算了。”

“我愿意的!掌门师叔,掌门师叔!”

这孩子一旦开了口,就像脱缰的野马似的刹不住,东曜剑派素来的清净安宁彻彻底底被打破,从早到晚此起彼伏的,是白小惬铜锣般的大嗓门。

“掌门师叔!明日我可不可以去看弟子们早课?”

“掌门师叔!你能不能把方才那招再使一次给我看看!”

“掌门师叔!昨日我送你的礼物,你喜不喜欢?”

白小惬不算拜入东曜门下,能否让他学习东曜武功,萧闻歌想问过他的两位爹爹再做决定。毕竟东曜武学与迦叶摩量武学大相径庭,并非任何习武之人都能像拓跋掌教那般二者兼修,融于一身。

书信一来一回耗时太过漫长,萧闻歌拗不过白小惬想学,便把从前凌虚派的武功拿出来教他。想他此生不会有后人,但若父亲萧正音知晓,凌虚派武功亦有人继承,应该会很高兴吧。

春草抽芽,燕子呢喃,碧波千顷的镜湖水映出湖畔少年长高拔节的轻盈身姿。

白小惬等这一刻等得心痒难耐,因为掌门师叔答应过他,只要阁后的柳树上长出了嫩叶,就教他学天底下最厉害的轻功。

随着天气渐暖,纯钧阁所在的中央浮岛与瓶湖望梅津之间的水域被白小惬一人“霸占”,他每日自卯时起练到天色擦黑,水下三百六十处暗桩,来来回回走过数百遍,直至闭着眼睛也不会踏空。

湖畔的草地上,蒋荆玉置了一方木桌,摆开阵仗,开始作画。萧掌门的谪仙风姿他见过无数回,自然没什么稀奇的,难得今日见这少年练功,虽无炉火纯青的从容,却有全神贯注的执着。

不远处的纯钧阁上,视野正好,萧闻歌负手而立,静静看着白小惬练功。

封未平担任独鹿阁掌派三载有余,他刚从冶山剑庐返回,替掌门甄选一柄适用于初学者的剑。

“他是……九年前赵庄主送去迦叶摩量的那个孩子?”他顺着萧掌门的方向看过去,恰看见了白小惬。

“是啊,当年裹着襁褓哇哇大哭的婴孩,如今已这般大了。”萧闻歌感慨道。

萧闻歌身为东曜掌门,对达官显贵以礼侍之,对平民百姓以德服之,惯有的七分礼貌里常带着三分淡漠疏离,这么多年下来,封未平还是头一回见到他对什么人如此上心。

他们相识多年,有些话不用说,封未平也明白,这孩子定是那人的孩子——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掌门,或许这件事我不该提,不过……”封未平自嘲般笑了笑,东曜人人都说他与掌门最为亲近,但实际上,萧闻歌只是相信他能把事情做好,要说交心,那也谈不上。

“你直说就是。”

“东曜有史以来三阁并立,独鹿阁掌派、画影阁掌派一同辅佐掌门。蒙掌门看重,让我接任独鹿阁,然而……然而画影阁连年空置,恐怕旁人颇多猜测,有损掌门威严。”

“你不是第一个提起此事的,你的想法是什么?”

“蒋先生来东曜八年有余,勤勤恳恳,收徒授业。既然东曜现在不单以武功论高下,以他的贡献,足可担任画影阁掌派。”

萧闻歌沉默许久,终是看向封未平:“蒋先生的功劳,我都记着,不会亏待他。但画影阁掌派之位,我心中已有人选,希望你体谅我在此事上的独断专行。”

白小惬练完功,与东曜弟子一同吃了晚饭,又就着山泉水冲了个澡,把自己捯饬干净了,才慢悠悠地回纯钧阁。

阁中亮着灯烛,萧闻歌坐于书案旁,翻看那本边缘已磨损了好些的《拓跋别传》。

“到底有什么好看的?”白小惬嘟囔着,“隔三差五地拿出来看,倒着背也背下来了。”

《拓跋别传》是蒋荆玉来东曜之后写成的书,数年前于西陵付梓,由萧闻歌作序。全书有三册,记载着迦叶摩量掌教拓跋游的生平,萧闻歌置于床头的是第一卷,写的是拓跋游在东曜学艺的往事。

萧闻歌珍而重之地合上书:“你就不想看看你小爹爹以前的故事?”

“不想。”

“悲回之盟初定时,中陆流言四起,称迦叶摩量掌教面貌丑陋、性好杀戮,虽然我们知道这不是真的,但无法让全天下人都相信我们。而今两境和平,商路通达,中陆与西垣来往密切,加上《拓跋别传》的传播,当年的流言早已不攻自破。”

“那又如何?”

“你的小爹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这话白小惬听过无数回,所有遇见的人都说他小爹爹是个好人,可这有什么用呢?他不需要一个“很好很好”的拓跋掌教,他需要的,是一个武功盖世无双且能尽心尽力传授给他的父亲。

他生了气,又不想与掌门师叔争辩,冷哼一声,扭头就往外走。

萧闻歌的身法比他快上许多倍,足下一点就抄到了前面,眼见要抓住了他,胸口心脉忽然猛烈跳动,视野里的光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凭着最后的一丝听觉感知到小惬的位置,抱住他往回撤,不料“咚”的一声,重重磕上了门框。

肩上蔓延的剧痛与胸口突发的血脉鼓张缠绕交织,他捂着被撞击的地方喘息着,铺天盖地的痛感几乎将他淹没,若不是摸上去还完好,他只当是那里的骨肉全部碎成了齑粉。

“掌门师叔!”白小惬吓了一跳,那门框明晃晃的在那里,掌门师叔怎么可能撞上去?

“别……别出声,把门关上……小惬,案上的灯是不是被风吹灭了?”萧闻歌运转内息,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听觉。

“没有啊!一直亮着!掌门师叔,你是不是……是不是……”白小惬在他眼前晃晃手指,心底涌出不详的预感。

“我没事了。”萧闻歌吐出最后一口气,抓住眼前的手指,“行了,回去休息吧。”

白小惬将信将疑地不肯走,萧闻歌拍拍他的肩,又招了招手,他才十分勉强地回了自己房间。

四月十二,天边悬着的本是一轮缺月,只是在萧闻歌眼里,轮廓模糊,倒像是轮满月。

年年岁岁月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圆。

或许过去十年、二十年,他会慢慢淡忘一些往事。可白小惬的出现,又让他不自觉地在这个与他有关的孩子身上寄予希望,想看着他长大成人,想让他自由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他从未介意过小惬是否有天赋,他有的是耐心,缺的,只是时间。

方才离去的少年忽然想到什么,赤着脚走过来,躲在门后悄悄看他。

“别躲了,我听得到。”

“掌门师叔,我有句话想对你说。”

“说吧。”

“你也是很好很好的人,是对我最好最好的人。”

※※※※※※※※※※※※※※※※※※※※

正文+番外全部完结,2020下篇文见。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