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2/2)
这句话说得很轻,更像是他在说给自己听。
左手掌心上一道长长的疤痕,一直延伸到手腕,颜色不深,基本没有带来什么外观上的负面影响,似乎正如林秋言本人所说的那样,这个伤并不碍事。可顾棋清楚,林秋言嘴上说着没关系不碍事,可肯定还是会有影响的,他已经辞去了钢琴老师的工作,往坏里想,很有可能再也弹不了钢琴了。
林秋言毫不在意地笑笑,试图安慰一下顾棋,“我又不靠这个混饭吃,这不是又回书店里工作了么?回去也挺好的,都是熟人。”
“林秋言,你什么都不懂。”顾棋敲了一下杯口,小声说。
说话声虽小,但林秋言听见了,这话有些刺耳,可他不想管。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一旦发现了自己无论如何也解决不了的问题,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忽略它。
无视,甚至是逃避。
这不是一个合格的恋人该做的事情,所以每次分手,他都是被数落和指责的一方。
他隐约记得自己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呢?
林秋言有些累了,他重新把眼镜戴上,问:“吃饭么?我们换个地方。”
“我不饿。”顾棋摆弄着空杯子,兴致索然。
“小顾?”以为他还在想手伤的事儿,林秋言开口道:“我的手还能用,你想听我弹琴,随时都可以来我家。嗯……等你放假了,我们去滑雪怎么样?我的一个老同学在那里开了家咖啡店,店里养了几只不同品种的猫,脾气也都很好,我猜你会喜欢。”
“林秋言,你以为你有多了解我?”
“……我惹你生气了?”
顾棋低下头,“没有。”
“对不起。”
林秋言对每个人都是这样,说得好听些是心细随和,说难听了就是敏感怯懦,就连在那种时候都是小心翼翼的。顾棋一开始真的被吓到了,后来相处得久了,也渐渐懂了一点,林秋言缺乏自信,尽管在外人看来他已经做得很好了。
顾棋试图帮林秋言找回一点自信,他想要的是一种平等的恋爱关系,而非像现在这样总是被照顾被讨好。不过这种事情不能急于一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林秋言是个很脆弱的人。
换做别人,他早就不耐烦了。因为那个人是林秋言,他才愿意伪装,甘愿等待。然而林秋言就像一个固执的蚌,把自己的柔软和真实全部包裹在坚硬的壳里,谁都撬不开。
说真的,顾棋也不知道自己的喜欢可以支撑到什么时候。人都是会累的,况且他本身就是个不会对什么人或事物十分喜欢的人。过于关注就会产生兴趣,有了兴趣就会喜欢,但时间久了总是会腻的,没必要折腾自己。
可是……
林秋言,只有林秋言是不同的。
这是他难得想要长久在一起的人。
“圣诞节前后,什么时候有空?”整理了一下情绪,顾棋重新抬起头,说:“我想跟你约会。”
林秋言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圣诞节那天有个作家的签售活动。这是那个作家第一次办见面活动,会有不少书迷来,大概会很忙。
“25号当天有个活动。往后几天可以么?你不上课了?”
“周五没课。到时候专业课的大作业我就做完了。”
顾棋是个美术生,学雕塑。
这个专业并不被家里看好,他爸妈的意思是让他去学设计类的,尤其是家装这方面,说是以后好找工作,但顾棋不乐意。
好找工作有什么用?去一个不喜欢的学校,学习不喜欢的专业,最后混个毕业证,有意思么?他不能接受这种被父母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人生,自己已经按照他们的意思读了初中、高中,好不容易熬到大学,绝不可能还依着他们来。
于是他先装模作样地答应了下来,最后报名填表的时候,由着自己的喜好选了一个专业。后来录取通知书到了,家里也没话说,只是在这一年又开始念叨转专业的事儿。
“周五……”林秋言手指滑动几下,敲上备注。
还有二十多天,慢慢等着就好。
等待。
他最擅长等待。
两个人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秋言撑开伞,压住步子,跟着顾棋慢慢地走。
“送你回去?”
顾棋一个人在校外租了房子,休息日或者是没有课的时候就去那里住,林秋言偶尔过去看看。他怕给顾棋惹麻烦,很少在顾棋的学校附近出现。
“不了,”顾棋说,“暂时不想回去,陪我转悠转悠吧。”
林秋言默不作声,只是又把伞往右边倾了倾。
夜里还飘着细雪,已经不像起初那样大了。
白色的雪,黑色的夜,霓虹灯下无数行人往来。
两个人踩着积起的雪并肩而行。
顾棋的手向上摸了摸,还没触到林秋言的大衣口袋,就又放了下去。
两个人又走出去一段路,顾棋看了看周围,说:“林秋言,别打伞了,不下了。”
闻言,林秋言伸手一探,接着便收起了伞。
穿过一条马路后,林秋言很自然地又把顾棋让到了人行道内侧。他跟着顾棋在街上瞎转,也不说话,顾棋在前边走,他就和他保持着小半步的距离,稳稳地跟着。
“今天……我不想弄得这么尴尬的,”顾棋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像是有些累了,声音从围巾下传出来,闷闷的,“林秋言,你会不会觉得我们这样……很无趣?”
林秋言轻轻地叹了口气,一缕白气消散在他眼前。他真的拿顾棋这孩子一点办法都没有。
路灯下,他向顾棋张开手。
顾棋走近他,拿走他手里的伞,立到一边,然后稍微低了低头,把额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虽然往来行人很少,但也不代表一个都没有,两个人站了一会儿,林秋言担心被路过的人看到,抬手想隔开顾棋。可顾棋将双手环过他的腰,抱得更紧了一些。
一双手抬也不是放也不是,林秋言有些僵了。
又过了一会儿,笑声从林秋言的胸膛前传来,顾棋抖着肩膀,说:“林秋言,你可真有意思。算了,算了,走吧,去车站坐车。”
“公交车?”
“嗯。”顾棋走在前面,“这样还能跟你待久一点。”
林秋言的眼皮动了动,跟了上去。
时间还不算太晚,车站上还有一对小情侣和四五个下了班的年轻人。
街对面有家24小时的便利店,林秋言查了下公交车的时间表,对顾棋说:“你等我一下。”
他穿过马路,没过一会儿,就从便利店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个东西。
顾棋坐在车站的长椅上看着他,双手微拢,呵了一口气。
林秋言走过去,塞给顾棋一盒温热的牛奶,又替他重新整理好围巾。
顾棋被裹得像个小包子。
林秋言挨着他坐下。
他清楚,一个拥抱而已,并不能解决什么,顾棋的兴致依旧不高。
跟顾棋在一起之后,林秋言得到了很多很多,他想回报一下自己的小恋人,可总是适得其反。
挫败。焦躁。不安。
时隔多年,林秋言再次体会到了这种无力感。
沉默着点上一支烟,微红的火光就这样亮在顾棋的余光里。
他侧头看着他。
他察觉之后也转过脸看向他。
顾棋的眼睛亮如点漆。
“我饿了,林先生。让我去你家里蹭顿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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