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2/2)
穆凉垮肩而立,凝视着她,随口问:“要一起吗?”
云弥儿摇首,轻语:“不了,我有些累了。”
穆凉无所谓一耸肩,说:“无妨,我有办法让你看到昙花盛开那一瞬。”
云弥儿问:“是什么法子?”
穆凉露齿笑,意有所指道:“有花堪折直须折。”
云弥儿走进了花田,她毫不怀疑穆凉会把盛放的雪昙花折下来递到她眼前看……
擦肩之际,穆凉勾走了云弥儿肩侧的药箱。
“哇!这么重,里面都放什么了?”
说着,蹲下身打开药箱翻看起来。
云弥儿不急不恼,也蹲下身去。
穆凉拿出三本书,问:“药箱里放书?难怪会沉。不过,这些书里的内容你都记下了吧,为什么要随身带着?”
“有些医书里的内容需要增删修改,而且字迹模糊难辨,这几日一直抽时间誊抄复写,好交给谷里其他孩子去看。”
穆凉随意拨拉着一排排的小药瓶,眉目淡淡,似乎在考虑什么。
“云弥儿,你……”
“嗯?”
穆凉阖上药箱,盯紧云弥儿的眼睛,说:“你的余生,能不能让我来陪?”
这恐怕是穆凉人生里头一遭,如此放下身段祈求一个姑娘。
祈求她的有生之年由他相伴。
星辰陨落之夜,花田里的身影明灭交映。
云弥儿静静地回视他,穆凉期冀而热烈的目光几乎要把她焚烧殆尽……
远处的烟火,近处的人脸。
远处的嬉笑,近处的虫鸣。
远处的婚礼,近处的岑寂。
远处的浪涛,近处的花田。
……
“穆公子,雪昙花开了。”
云弥儿站起身,错开穆凉,走向缓缓舒展绽放的乳白雪昙花。
穆凉伸掌捋了把头发,呵笑一声,另一只手去抓云弥儿的手腕。
云弥儿却避开了……
避开了?!
穆凉抓了个空,有些愕然地扭过头去。
发现云弥儿跪坐在花田里,似乎是踩了石头摔倒了。
穆凉眨眨眼,立刻拉她站起来,问:“崴到脚了?没事吧?”
云弥儿捂着鼻子,抬眼去瞄穆凉,嘟囔:“没事。”
穆凉皱眉,指着她的鼻子说:“有血腥味儿。”
“让我看看。”
云弥儿目光闪烁了下,矮身去拿药箱,打算遁走。
穆凉先她一步提起药箱,晃。
“别逼我使用蛮力啊。”
要是动武的话,压制一百个云弥儿也不在话下。
但是,穆凉不乐意对她动武。
云弥儿看着他,微微放下衣袖,鼻下暗红的血还在不停涌出。
“有劳穆公子把……”
穆凉已经把药箱里的止血药粉拿出来,倒在布帕上。
拿着布帕走近云弥儿,强硬地亲自给她上药。
沾血的右手被穆凉攥住,扣在她腰后。
云弥儿整个人都被穆凉圈箍在怀里。
“趁人之危……”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穆公子,我自己可以。”
“你可以,我不可以。”
云弥儿不吭声了,垂眼等药粉起效。
穆凉原本专注地帮她止血,发现她不言不动之后,视线移向了云弥儿的唇、下巴、脖颈、锁骨……
没提防云弥儿忽然抬脚踢了他的膝盖。
“咳咳!”
鼻血止住,穆凉拿出另一块干净的布帕递给她擦脸,那块染血的布帕却被他悄悄收了起来。
“谢谢。”
云弥儿接过布帕,掩住口鼻,缓了一会儿,等那股血腥味过去。
一同回小木屋的路上,首次挨踢的穆凉打趣她:“最近火气很大?莫非是因为某人今晚迎娶新人?”
云弥儿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很奇怪他会这么问。
“或许是这几日天气燥热的缘故。”
也或许是……体内病症的初兆。
“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冬暖夏凉,美景怡人,而且生长着中原罕见的珍奇药草。云弥儿,你想不想去看?”
“是什么地方?”
“我的家乡。怎样,有兴趣吗?”
云弥儿颔首,她对所有不被书籍记载的药草都感兴趣。
穆凉再一次暗示道:“有兴趣的话,不如同我一起出谷走一趟?”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枫树下,破碎的星光穿越缝隙兜头撒下,落在云弥儿的肩上、发上、以及脸庞,镀上一层莹莹的光。
她说:“我走不开。”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抑或将来,落云谷可以没有她,她却离不开落云谷。
生命短暂,她只想尽情燃烧自己的价值。
或许没能亲身经历谷外的红尘万丈是一种遗憾,或许没能亲眼目睹谷外的山川汪洋是一种缺憾。
但是,她不觉得后悔。
爱她的人能得到幸福,她爱的人能日日得见,足矣。
穆凉单脚碾地,仰头望着碎星夜空,长长叹了一口气。
就知道,云弥儿会这么说。
穷追不舍了一段时间后,虽然不能百分百了解一个人,但是大致的脾性和作风会逐渐变得习惯。
熟悉之后,就很难放手了。
倘若第一眼见到云弥儿,是被她的清绝天下的容颜吸引,那么之后的蓄意接近以及不断试探,就是在熟悉她的过程中不断沦陷,心甘情愿,自缚情网。
“老子第一次对一个姑娘动情,却拿她没办法,呵呵!”
对着虚空说出这句话,穆凉扭头去看云弥儿的脸。
云弥儿神色淡淡,听到了却并不过心。
穆凉咧嘴舔牙一笑:“云弥儿,如果我告诉你,我就要离开中原了,你肯定不会舍不得我走,对吧?”
云弥儿没有说话,穆凉也不需要她开口。他深深地看着云弥儿,要把她的模样刻在心底。
“云弥儿,一直到你死,我都不会放下你。另外,就算你死了,我也有办法让你继续活着。”
让那时的你,能够脱离落云谷继续存留于世。
庄玉姌体内的生死蛊还没有找到子蛊宿体,不是吗?
云弥儿直面穆凉的迫人气势与露骨示爱,不由得向后退去。
穆凉忽然将她拦腰抱起,攀着绳梯跃进小木屋。
云弥儿没有被当即放下,而是被穆凉深深地搂紧入怀。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会。
想再见到她,和她说说话,惹她无奈,讨她打……或许会有隔世之感了吧。
分开太久本就容易生疏,更何况,她对自己无意呢?
有生之年再会,他会成为她生命中无足轻重的过客吧。
穆凉更紧地抱住她,恨不得将她整个人融进自己的骨血之中,带着她回到连根之处的家乡。
“穆公子,你先松开我。”
云弥儿被他箍得骨头发疼……
“我不松手。”
穆凉一味沉浸在自己汹涌的感情里。
云弥儿:……
穆凉嘴上强硬,手劲儿却已松懈下来,只不过仍旧抱着心上人不撒手。
“穆公子,现在可以松手了吗?”
云弥儿觉得时间过得好漫长,穆凉却觉得时间过得飞快。
最终,云弥儿作势要攻其下盘,穆凉借势退开去,一退退至枫树下。
云弥儿坐在屋门口,借着星光,看树下的人。
穆凉负手站在树下,借着星光,看树上的人。
“今夜就要离开?”
“今夜就要离开。”
“离开中原吗?”
“离开中原。”
“再不回来?”
“再不回来。”
“为什么一直学我说话?”
“为什么不能学你说话?”
“……”
“云弥儿,你还有其他话要对我说吗?”
“穆公子,忘了我。然后安康自由地活下去。”
穆凉在树下笑。
怎么能忘呢……
“还有呢?”
云弥儿想了想,说:“穆公子一路顺风。”
穆凉在树下大笑:“云弥儿,你是在催我走?”
云弥儿干脆不说话了。
“云弥儿,分别在即,我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
穆凉仰头看着她,眼睛明亮,映着星光,树下的他清声问树上的她:
“我的名字是?”
“穆……凉。”
这是云弥儿第一次说出他的名字,不是“穆公子”或“牧公子”,或者“沐公子”……之类泛泛的称呼。
“原来,被心爱之人呼唤名字是这种感觉……”
每个人的真名从诞生之日起就被赋予了独一无二的灵魂。
被人呼唤,尤其被心爱之人呼唤,那种感触,无法言喻,无须言喻,只需切身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