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杯酒 巴黎圣母院(2/2)
林江碧叹了口气,点头道:“她是有错,但如果她没有失去声音,告诉王子真相的话,也许胜算会大一些。”
纪天远却反问她:“你觉得这样王子就会爱上她吗?”
“我只能说没有如果……”林江碧含糊地回应道。
“这个'如果'就发生在我和若筠身上。”纪天远挤出一个复杂的笑容,顿了顿,问道:“你看得出来她整容了吗?”
林江碧暗暗吃了一惊,仔细回忆道:“范小姐很漂亮……我自诩在工作中练就了还算不错的观察力,但婚礼那天我真没看出来。也有可能是我那天不在状态。”
“为什么不说是我鬼斧神工?”纪天远冲她眨了眨眼睛。
“是你给做的?”林江碧微微一怔。
纪天远又开了一瓶巴黎水,说道:“她大二的暑假,拿着助学贷款找到我做了眼睛、鼻子、嘴唇、下颌骨。那时候我刚进入整形领域,很多东西都还在摸索。但面对同校师妹无条件的信任,我想就大胆一博吧。”
“拿着助学贷款去动脸,还找了一位初出茅庐的医生,是这位姑娘大胆一博吧?”林江碧纠正道。
纪天远听出林江碧的语气中颇有几分责备之意,轻悠悠地一笑:“林小姐,那用你刚才的话说,天生条件不好的女孩就活该相貌平平泯然众人?”
林江碧摊手:“我无法评价。我只知道如果我是小人鱼,恐怕是舍不得自己的鱼尾巴的。”
“我觉得你对我这个职业还是有点偏见。”话虽如此,纪天远倒并不在意的样子,继续回到故事,“手术很成功,她很感谢我。其实我也感谢她,这可以算是我小小的成名之役吧。自此之后,她往我这里跑的频次就越来越高。从登门道谢,到推荐患者,到拜师学艺……所有有理的没理的理由都用遍了,我想,完了,她八成是看上我的人了。”
林江碧奚落道:“你的反应真是迟钝。说不定人家是先看上你的人,再来做的手术,之后的一切都是顺水推舟。”
纪天远双眸微垂,把玩着手中的瓶子,缓缓说道:“无论她何时有了心思,反正她认识我时不满20岁,还没进入社会。她的脸是按照我的审美改的,名字是按照我的建议改的,后来,连基本的三观都是我塑造的。她总拿王小波那句'爱你就像爱生命'来形容她对我的感情,我是相信的,因为她简直活成了一个翻版的我。”
“那你们在一起挺好呀,知根知底,三观契合,简直完美。”林江碧真心建议道。
纪天远却摇了摇头:“前几年,高xiao松离婚的事情爆出来那会,很多人还不理解,因为他曾经说过,他老婆对这个世界的看法,甚至听什么音乐、看什么电影,都是受他的影响,他们大部分的想法都很一致。你是不是也觉得,这样听起来不是很幸福吗?可是我现在特别能理解高xiao松为什么要离婚,因为我真的很难和一个没有独立灵魂的粉丝在一起,那和养一只宠物猫、一条宠物狗有什么区别?”一直镇定讲述的纪天远说到这里,语气竟也有了激动的起伏。
林江碧默然。那位范小姐可曾知道,自己付出一切后换来的,却是这样残忍的判词?
纪天远见林江碧面色不爽,猜想她估计在心里暗骂他无情,于是缓和了语气说道:“所以我觉得事情不能再这样发展下去了。当初她嫌自己的名字俗气让我取,我想了'若筠'两个字,是希望她拥有像竹子一样的风骨,而不是成为我的附属。她应该有她自己的人生了,可能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我给她介绍陈克的时候她表现得很高兴,正巧陈克和她一拍即合,我是真的祝她从此以后幸福……”
林江碧忍不住哑然失笑道:“你这到底是祝她从此幸福,还是祝她枯萎不渡?”
童话里,小美人鱼即使化作气泡,也还能成为天空的女儿,等待三百年后的不灭灵魂。而现实中,被心爱的男人亲手推入无底漩涡的绝望的女人,恐怕将早早枯萎,无法自渡。
气氛一时凝住,两人面对面沉默了一阵,林江碧有些意兴阑珊地拿起手机刷了刷朋友圈。
陈克的九宫格照片很快跳入眼帘。
主题是巴黎圣母院。高耸入云的标志性塔尖、精美绝伦的飞扶壁、摄人心魂的玫瑰花窗,以及……与新婚娇妻的甜蜜合影。
配文说:多年以前看《爱在日落黄昏时》时就梦想着有一天,能和心爱之人来塞纳河畔看巴黎圣母院,却一直未能如愿。谢谢亲爱的让我终于梦想成真。回想这短短几个月的相识相知相拥,我意识到,很多时候我们都该勇敢些:想去做的事,马上去做吧;想去爱的人,马上去爱吧!
纪天远见林江碧的眉心微蹙,问道:“看到什么了?”
林江碧举起手机晃了晃,说道:“陈克的蜜月游记。”
纪天远低头划拉了几下屏幕,也举起手机说道:“果真,若筠也发了一模一样的一条。”
林江碧耸耸肩,说:“看这画风,刚才是我多虑了。”
纪天远不置可否,只是喝了一大口巴黎水,然后注视着林江碧,唇边漾起微笑:“林小姐,要不我们也去趟巴黎圣母院?我觉得这条朋友圈说得挺好,想做的事,马上去做,想爱的人,马上……”
林江碧垂下眼帘,心想:大约……四舍五入,这话就等于表白了吧。
她低头喝水,用余光瞄到纪天远深邃的眉眼,英挺的鼻梁,w型的下巴,看到他的睫毛像轻盈的蝶翅,歇落在他此刻格外温柔的脸颊上。
林江碧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一瞬间的沉迷。
可惜,口腔中翻腾的气泡很快就让她清醒。
喝起来再刺激的水,也终究不是酒。
她慢慢抬起脸,重新对上纪天远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笑道:“纪先生,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现在这水里多了些气泡,初喝倒是爽快,长久来看,怕是多余了。”
纪天远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女人,过了半响,风淡云轻地开口道:“那个顾姓患者住在Z院12号楼,803病房。希望我这句话不是多余。”
第二天清晨,当林江碧被巴黎圣母院大火的新闻刷屏的时候,她终于恍然大悟,自己昨天一晚上无处安放的心,应该落在哪里。
如果连巴黎圣母院有一天都会消失,她为什么还不争分夺秒,去见她想见的人?
高跟鞋在走廊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林江碧步履匆匆,推开了803病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