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袭(1/1)
1939年3月26日
在租界内,几乎无人会相信日本人会输掉这场战争,我就像一个孤勇者,一个充满好奇的探险家,小心翼翼地探入危险的腹地。
有了记者证,我便开始作了逃离使馆的一切准备,我带了一些大面额的钱和尽可能多的胶圈,一些医用药物我已托人给Wilson先生送去,什么都准备得当,我便启程来到这里—汉口。
“你好,我是来接你的。”一口纯正的英音,这让我觉得很熟悉的声音,我小心翼翼地踏上岸,抬眼看来人,他穿着军衣,头上戴着一顶崭新的军帽,半低着头,缅腼腆腆,显得有几分紧张。他见我抬头看着他,便悄悄地压低了帽檐。我好奇地打量着他,我觉得我认识他,却又不太确定,他的军帽遮住了他的半张脸,鬼鬼祟祟的样子,我一时竟很想笑。他听我发出了笑声,便一脸尴尬又无辜地看着我。
“顾”我看着他,一时语塞,我竟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里再见,那次聚会一别,我和他再也没有见过。有几次,我去拜访Wilson先生时,也没有见着他。就算我手中还留有他的信,可那根本算不了什么。他就像一缕清风吹过我的世界,又悄然无声地离去。我原本早已将他淡忘,在过去一晃而过的两个月中,他不过是我在上海匆匆遇见的陌生人,他不曾在我的心上占据片寸之地,我知道这只是我自我安慰的话。而此刻,他就站在我的面前,我突然有种失而复得的窃喜。
“顾?是你吗?”我瞧着他偷偷地看我,小心翼翼地向我靠近,又轻声唤了他的名字,我觉得自己像是地下党员街头对暗号一般,可我又不自觉地会想,要是我也看他一眼,他会不会向上次一样像醉酒般熏红着脸,他是个羞涩内敛的人,我似乎在看向他的第一眼时就知道了。
我向他伸出手,示意他将我扶上车后座,他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赶忙为我打开车门,手护着我的头顶,以免我不小心撞到,这样的行为还是很贴心的,我的心中偷偷地感到欣喜。他就坐在我的旁边,紧促不安的样子让我忽略了这一路的疲惫。我偷偷地打量着他,他就连坐着都是挺直着腰杆,像是他的背后有跟木棍竖立着,我在想军人是不是都这样。
我一开始内心都在欢欣雀跃,可是渐渐地,一路颠簸,我便再也笑不起来。这里虽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破败颓废,可是砖瓦房外沿灰的一片,黑的一片,我知道这是炮火残留的痕迹。
嘭地一声,硝烟四起,日军毫无征兆地飞过上空,投下一颗颗炸弹,人们在狭窄的街道上乱作一团,急切地奔走相告,“日军来了,快点逃”,他们似乎早有准备,不多会功夫,大家纷纷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尽量躲过日军的空袭,往外四处逃窜。顾的车开得横冲直撞,但还是很小心地避过人群。他突然一个刹车,扭过头想拉着我下车。我恍惚间一愣,茫然无措于这突如其来的混乱,他便急切地将我抱下车,还不忘跟我说抱歉,放下我,就抓着我的手臂往前跑。
“日军又来空袭了,我会带你去最近的防空洞,暂时就躲在那里。你不要怕,跟着我走就好了。”跟着我走,我并不知道这一句话会对我产生多大的魔力,我的耳边是数不清的炸弹爆裂的巨响声,眼前是遍地火光,漫天烟雾,我像是失去知觉一般,跟着他一直跑,一直跑,防空洞里已经有很多人,我和他紧挨着,我看着周遭的人,他们怯生生地看着我,脸上的神情又紧张又害怕,我想我脸上的表情大概也是如此吧。
靠在我旁边一个衣衫褴褛的妇女紧紧地抱着她的孩子,那个孩子眼珠乌溜溜地转着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是个黑乎乎的小女孩,我想应该是爆炸的烟尘弄脏了她的脸。躲进来的人越来越多,我和她挨得很近,她害怕地看着我,黑漆漆的小手时不时小心翼翼地往里缩,生怕会蹭到我的衣服。我的内心瞬间恐慌中多了一些忧愁,我不想看到这么可怜的孩子眼中有这么多的惧怕。我掏掏我的口袋,幸好里面还有一块糖,幸好没有落掉。我把糖悄悄地塞在女孩的手中,她怯弱地看着我,脸上没有我想象中的欣喜。“这是给你的”我笑着对她说,并尽量让自己的笑看起来更加友善真诚一些,汉语再标准一点。她攥紧了糖,并没有吃的打算,我感到难过,非常难过。她的母亲转过头来向我道谢,她好奇地问我是从哪里来的,我告诉她我从西国来,她不做声,我知道她没有听说过这个国家,这个名称对她来说陌生地如同来自异世界,现在对我也一样。我反问她从哪里来,她先是沉默着,眼中似是蕴藏着这世界上最深沉的忧伤。
轰炸还在我们上方这几英尺的地界不断地发生,她等过一轮又一轮的轰炸,才缓缓地诉说,她告诉我沿江一带和这附近的村庄在不久前被日军轰炸或者占领洗劫一空,她的丈夫被日军刺死,她好不容易躲起来,才带着孩子,走了几十里路,来到这里。她的声音逐渐带着呜咽声,她小声地抽泣着,连她轻微的颤抖都带着难以压抑的悲伤。我不忍再问下去,便给她一条手绢来擦擦眼泪,她盯着这条手绢,一时不知所措,我告诉她,这手绢给她擦眼泪,不用还给我。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看不懂她眼中的情绪,难道是我冒犯到她了?她将手绢收进衣服内衬里,便不再同我讲话。
“手绢这么好的东西,她们是不会用来擦眼泪的。”顾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用来干什么?”我天真地问着他,他无奈地摇摇头,“用来以防万一”末了还不忘加一句“以防万一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让他看低我。
“我不知道你中国话这么好。”他感到有些抱歉,语气也变得软下来。
“当然,两个月速成。”一想到为了看懂理解他那封信,我花了多少力气,再看到他这样子,我就莫名其妙地有点生气。我自觉说话的语气有点冲了,但他也没有太在意。
“那你是个天才。”他说的那么真诚,让我真以为我是个天才了。我有点心虚,便不再理会他,听着外面的轰炸声,我实在是有些害怕,我害怕要是这里也被投了一颗弹,那不仅这里的人们会遭殃,我还未实现的理想恐怕就要被埋葬在这片废墟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剧烈的震荡才逐渐消退,又等了好久,人们才敢慢慢往外走。他一路护着我,避免我被汹涌的人群冲走。我看着防空洞外的世界,只是短短几个小时,就与我刚来时看到的情景又不同了。
顾拉着我去找我们来时乘坐的车,他也不敢肯定车子是否还完好。不过看他的表情,我也预料到了那辆车的命运。我们找到了那辆车,准确地来说,是汽车的遗骸。他跟我说,我们得走到他安置我的地方。我跟在他的后面,他不放心我,回头牵住我的手。我一路走一路看着听着,全部的感官都用来感受这场灾难。
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我的眼前尘烟滚滚,黑色气体在空中缭绕,消散开来,又是一片残垣断壁,凄厉的嚎啕声不绝于耳。我没有办法,我闭上眼睛,哭声却变得更加清楚。
苍穹大地,无完整一角,尸横遍野,那一声声悲嚎充斥着我的耳膜,颠覆着我对生命最深刻的感受,原来生死的界限可以如此模糊。这里到处是半死的人,蜷缩着受伤的躯体,痛苦不堪地哀叫,那些在废墟中的死尸,人们的四肢和房屋的砖瓦乱糟糟地混成了一片。急救队的工作人员为这里的伤员们有条不紊地包扎着,其他一些躺在担架上痛苦地□□。我不敢去那些被炸烂的面孔,也无法去忽视婴孩的尖声号哭。孩童哭喊着别丢下我,我再也不哭了,再也不哭了!这些声音像是蠕虫一样钻进我的心窝,我无法去描述那声音中的痛苦与害怕,我也同样的感到巨大的悲伤。一想到以后,我将不断地看到这样的场景,我的心情就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我停下来,拿出相机,按下快门,对着前方破损毁败的房屋拍了一张。我确是想对着附近多拍几张,可惜我怕我带的胶卷不够,只好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