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六(2/2)
陈达就好似身临其境般目睹了梦中的这场认亲。
一直到梦境戛然而止——
他陡然醒了过来,目光涣散地盯着床顶,急促地喘息着。
秋末的深夜里,他的脸上不断滑落一滴滴豆大的水珠,也分不清究竟是汗水还是泪水了。
稍稍缓过神来后,他随手拿了件外袍披在身上,提着煤油灯笼,趔趔趄趄地往那立了衣冠冢的主院右厢房跑去了。
机关是下人清扫时无意间打开的,所以也不知该如
何关上,那扇小门就这么大剌剌地坦露着。
陈达再次半蹲下来,屏气凝神地仔细端详着那个写着陈嫃生辰八字的木牌。
顿时感到头昏脑涨的,他便揉了揉眉心。
原本今日他听徐氏说什么调换孩子时,是半点儿都不信的。
可如今做了这么一场古怪诡秘的梦,他不禁感觉后背一阵发寒。
若是梦境中那个陈嫃所坦白的身世是真的,她是晋阳长公主在丧女后偷偷抱养来的,那这尊衣冠冢便定是长公主为那个夭折的孩子所立的了。
他思前想后,决定还是要再看看淑懿皇后的画像。
可偏偏当年齐朝文帝殡天之际,将所有淑懿皇后的画像都带进皇陵里陪葬了。
那梦境没头没尾的,也不知那梦里的他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画像。
最后,他狠了狠心,吩咐暗卫悄悄前往文帝皇陵内寻找淑懿皇后的画像……
数日后,昭明宫议政殿,早朝时分。
坐在最上首龙椅上的沈岚,身穿一袭玄色赤金纹龙袍,头上戴着十二旒的天子冕冠,垂下的白玉串珠随着她的动作晃动着。
昨夜大总管方福贵同她禀告,原镇国大将军陈达请求觑见圣上。
陈达虽然卸下官职许多年,可背后的势力不容小觑。
不管她大赦天下多少回,恐怕都抵不过这位原镇国大将军在民间的声望。
稍作思索后,她便决定让陈达参加今日的早朝,让那些佯装臣服的大臣们好好瞧一瞧,就连镇国大将军也是认可她这个天子的。
见着陈达与众臣一起立在下首,沈岚心中愈发志得意满了。
她故意沉着脸,装作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当年赵氏祸乱宫闱,残害陈皇后,甚至设计让陈皇后无法葬入帝陵。朕今日就为陈皇后平反,下令将赵氏移出帝陵,再将陈皇后的棺椁迁入帝陵内。”
与群臣一同站立在下首的陈达,双拳骤然握紧,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眼中闪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
正当他准备站出来说些什么时,为人办事一向低调的户部尚书冯佑光却突然站了出来。
冯佑光是前任内阁首辅冯伯尧的养子,更是正元皇帝一手提拔上来的。
他双手执着象牙笏,正言厉色道:“正元皇帝当年曾下过数道密诏,不论发生何事,必要单独与赵太后一人合葬在帝陵的同一棺椁内,陛下万万不可违背祖意。”
沈岚面沉如水,抿唇不语,盯着冯佑光的眼神凌厉了几分。
她把目光转向陈达,希望他能做些表态。
毕竟她提出为陈皇后平反,也是为了给他卖个好。
可陈达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寒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了主位。
没等沈岚反应过来就用力掐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钳制住了。
这种时刻本该有侍卫出来护驾才对,可偏偏整座议政殿都陷入了冗长又诡异的安静中,所有人都按兵不动。
陈达双眼通红,声声泣血,咬牙切齿道:“你这毒妇,杀了我的女儿与外孙坐上了皇位,就以为没有后顾之忧了?!”
“你、什、么、意”沈岚被掐得满脸通红,额头上的青筋凸现,渐渐感到无法呼吸了。
不待她把话说完,陈达袖口滑出一把极小的匕首,二话不说就用尽全身力气将匕首刺入沈岚脖子根处。
血液顷刻间喷涌而出,将沈岚身上的龙袍染红了一大片。
她双眸睁得极大,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来瞪陈
达,满眼尽是不可置信。
底下站着的文武百官都没听清两人说了什么,见到血溅满地,全都面露惊恐。
随后,他们见坐在龙椅上的人气息断绝了,面面相觑过后,又纷纷跪地,磕头高呼:“大将军英明!大将军英明——”
声音在昭明宫议政殿里反复环绕着,响彻云霄。
陈达闻此却丝毫没有痛快的感觉,只有悔恨愧疚的苦涩和痛楚填满心口。
他身上的银白色长袍沾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好似一朵朵梅花在漫天雪地里绽放。
随后,他腿上仿佛灌了铅似的,一步一挪地走下了主位。
就这么顶着众人不解的目光,陈达踉踉跄跄地走出了议政殿,也走出了昭明宫的宫门。
站定在逶迤屈曲的龙尾道上,他缓缓抬头仰望着一望无际的碧空。
今日万里无云,艳阳高照,好似一片湛蓝的海在半空中倒挂着,蓝得直晃人眼。
深秋萧瑟,凉风习习,夹杂着的寒意刮过陈达布满沟壑的苍老脸庞,带来一阵阵轻微的刺痛。
空中一群大雁齐整划一朝南飞过,渐渐地,也不见了踪影。
他身后的议政殿内,龙椅上惨不忍睹的尸首已经迅速被清理干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文武百官们当即就开始商讨继任的人选。
平日里斯文讲礼的大臣们,如今一个个都梗着脖子、面红耳赤地争论不休,气氛剑拔弩张。
最后,索性乱成了一锅粥。
而这一切,都与这位曾经的镇国大将军陈达无关了。
他整个人蜷缩在台阶下,双目微阖,回想着前些天见到淑懿皇后的画像时的场面。
两度改朝换代,如今文帝的皇陵看守并不严密,他派出的暗卫很轻易地就寻到了那些陪葬的画像。
一连几卷画像都是与梦境中所见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那个被他记恨了许多年的赵贵妃,才是他与妻子晋阳长公主唯一的血脉!
可他这些年来都干了些什么混账事!
他捂着双耳,努力在脑海里搜刮曾经与女儿赵仙仙相处的记忆。
可越细想,心底越是悲恸欲绝,懊悔和愤恨的情绪不断地喷薄而出。
他的亲女与外孙曾经就在眼前,他却毫不知情,甚至一度动过杀念
只是再怎么悔恨自责,终究都是徒劳,连补偿的机会他都没有了。
除了他,所有人早已经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