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2/2）

“先听我说完。”成扬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像个乖巧的学生，“有天早上我到湖边，看见你并没有和平常一样出现在那里，于是我央求爷爷和我一起去找你。你以前给过我一张你家的地图，我们顺着找了很久，我们找了一上午，都没有找到你住的地方。”他隐去了后面关于工厂的事，只是眼神里带着微微的哀伤，“后来我们家出了事，老沈带我搬离了大宅，我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我承认那天我带你回去，是想把你单独留在那里，报复你当年骗我——”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很幼稚是不是？”

成扬说的这些，庄晓明其实早就猜到了。

与其说是不怪，不如说是不在乎了。

那天晚上被人欺骗而愤怒的心情，今天再提到的时候似乎已经没有了当初那么激烈的情绪，只有一个轻飘飘的回应。

“哦，知道了。”

成扬一怔。

“其实我……”他有些不知所措，“我看到你拿出那个绣着杏花的小包的时候还是很开心的，毕竟我们也算是老朋友不是吗。”

他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向她。

庄晓明平淡地点头：“当然，我们是老朋友了。”她低头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把匕首，“其实很久了，我一直都把这个带在身上，想找机会还给你，现在正好物归原主。”

她把匕首递给他，却在半空中被他挡住了手。

“我不要。”成扬眉眼中带着几分愠怒，“你是想和我绝交？”

“我不是这个意思。”庄晓明将匕首搁在桌上，“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我送给你了。”成扬好像很嫌弃它似的，一把抓过匕首，隔着半张桌子扔进她包里，“再还给我，就代表你想和我绝交。”

他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定定得看着她，“收下吧。这是我爷爷的遗物，当年他看过你的作品，很喜欢你，现在这个东西送给你，想必他也一定愿意得很。”

成扬一再要求，庄晓明只好点头：“好，那我就暂时保存着。”

这样如果哪天他想要回去，她也早就有了物归原主的准备。

互不相欠，挺好。

庄晓明心情低落，眼前精致的日料没动几筷，青梅酒倒是喝了两壶。

“别喝了。”

成扬压住她准备倒酒的手，“明天睡醒会头疼。”

庄晓明眼神微微迷蒙：“可是我喝的每一杯酒，都是有说法的。”她指尖从玻璃盏边缘划过。

上一杯，是为了她再也回不去的民生频道。

上上杯，是为了她准备了半年却一朝付诸东流水的研究课题。

上上上杯，是为了热点聚焦新闻组成功转型，她升职如火箭，两个月就坐上了新闻组大组长的位子。

这一杯，是为了庆祝她以后再也不用每天晚上检查邮箱，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去朝阳社和老宋见面。

她轻轻一用力，就挣开了成扬的控制。她仰头喝下杯中的酒，喃喃自语：“再也不用隐藏了……因为身份都已经没有了啊……”

她撂下杯子，双手捂着自己的脸。

呜咽声从指缝中渗出来，她张开嘴，哭不出声，只觉得喘不过气，眼泪也越流越多。

不喝了，不喝了，因为过去和现在都喝下了肚，未来又不知道在哪里。

或许记者是没办法继续当了吧。凭宋为民的人脉关系，让她不能再传统媒体就职只是一件区区小事，就是不知道他还会给她扣上一顶什么帽子。

是被金钱迷住了双眼的叛徒，还是为了地位放弃理想的俗人？

庄晓明几乎已经预料到，自己未来身上将会背负怎样的标签。

她为了追求真相做出的贡献将永远都没人知道，她将会和所有的上班族一样，为了工资和生活，永远单调且陈腐地活着。

她的努力没有任何意义。

所有传统媒体都在欢呼云开雾散的这天，永远没人知道有个最普通的小记者，她曾经那么靠近背后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