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2）

李睿支吾道：“是……父亲教训的是。只是儿子到底和他同榜……”他说着说着低下头去。

李叔衡摩挲他的胡子，腾地站起来。李睿猛然抬头：“父亲？”听他淡淡道：“斩草须除根。以免夜长梦多，不可多留此人。”

-

那暗室修在戏台之下，暗门就是傩面优人亮相处：一块磨得光亮的青石板，向上揭起，露出供一人通过的地底暗道。李叔衡走在前，李睿手脚发颤，走在后头。暗道内腥气甚重，不知暗中在此处理过多少人，墙壁上遍布陈年的血迹。终于行到开阔处，四方宽约十步，两人等在那里，提着灯，“相公，公子。”

李叔衡向另一侧栅杆后头看去，一人奄奄卧在那里，身上穿的应是白衣，但污痕斑驳早看不出原色，背上一个大大的“囚”字。

“薛公子？”他微笑唤他道。

方才两个看守致候时，地上人已醒，听见他出声，猛地暴起，直冲到栏前，十指伸过紧紧扳住栏杆，握得咔咔作响。他三日未进食，且多番劳累，显见整张脸消瘦下去，只剩下覆在骷髅上的脸皮，眼睛却尤其地亮，凶光毕露，彷如困兽。

“李！叔！衡！”他从牙关里挤出来这三个字。

“你应该叫我作‘世伯’。”李叔衡向下睨着他，笑说：“不管怎么说，我和你父亲同朝为官，参知政事，同来同往，照拂你理所应当。多日不见，侄儿瘦了不少。”他微微一侧头，“睿儿，替我把地上的食篮拿过来。”

李睿脸色一变，目光向下斜。那篮子就搁在角落，很是平常，只是他心里明白那是什么，紧着喉咙，十分作呕。

他面露不忍，但下人已将那篮子取来，他接过，颇犹豫道：“父亲……”

李叔衡淡淡瞥过，将食篮打开，推到薛世客面前。又从旁接过碗筷，欲伸进栅栏里，见他两眼恶狠狠的尚瞪着他，感到好笑，便轻巧搁在他手指能够到的地方。竟不知他如何能做出那一副温柔的神色，向薛世客和言道：“饿了？快用些腌肉。”左右一瞧，又很惋惜地笑道：“可惜了，没有酒。”

篮子里盛着一只高足盏，上面肉脍片得极细，可见厨师的刀工上佳。那肉像是特意过了一道水，肥少瘦多，又不像是寻常做肉脍的办法。最上面浇了一点蜜糖，晶晶亮，虽然无甚香味，色泽却很诱人。

“吃吧。”李叔衡笑着哄道。

薛世客只顾盯着李叔衡不放，若不是有栅栏阻隔，他恨不得嚼碎他的骨头，再饮其血肉。

“我父兄已死在你手上，何必惺惺作态？还不干脆杀了我？”

李叔衡吃惊道：“世卿竟死了？”他摇摇头，“圣人法外施恩，难料他二人竟如此福薄。”

“呸，是你杀的！你的人，我看到了！”薛世客向前扑，表情狰狞地挤在栅栏前。“是你杀的！！！”

李叔衡倒是十分无辜，兜着袖子叠拢手，踱来踱去，露出一副“如何是好”的神情。他袖子遮在眼前，像是擦去眼泪，打量薛世客难以消气，身体前倾劝解道：“好好好，就算是我杀的。贤侄身体要紧，快用些腌肉垫垫肚子。咱们大可去圣前把事情摊开讲明。你是冤枉了我了，杀人是天大的事，我岂会做？”

“快吃吧。”他眯起眼睛，再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