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心同(2/2)
甫一听清,便有宫人飞扑入殿,跌跌撞撞,一把栽于寒轩案前。一时满座皆惊,即刻止了笑语。
“禀陛下,景妃娘娘与领宫大人的车架回宫途中路遇不测,为火矢所中,已然焚毁了。”
寒轩面色当即白了几分,“景颜和溪见人呢?”
“万幸娘娘与大人避祸及时,未有损伤。”
寒轩才怔怔落在座上,面如薄纸。天若面中亦有惧色,见寒轩不语,便问:“何人所为,可有擒获?”
“贼人暗中开弓,娘娘与大人随侍众多,又已距宫门不远。贼人只放两箭,便遁于山林。臣下一路鸣警而来,入宫门时崇兰大人已策马前去。”
寒轩心神稍定,怒火未减。立时招呼众人散去,自己起身欲探景颜。梁勋自然要去,天若两难之间,便亦同去。一众宫眷,便浩浩荡荡向宫门行去。
翃疏不料此局繁复至此,只六神无主呆坐于席,见如此情状也只可随大流,出了这云清殿。
却不想萦虹正掩身于门外,身后还有一宫人,体态纤长。翃疏定了定心神,见人不察,便离了这人流。
急步转过甬道,才看清萦虹身后,正是瑄贵妃身边的淮清。未及萦虹说话,那淮清便跪于身前。翃疏大惊,论品衔这淮清未必在自己之下,此时受了大礼,更教其战战兢兢一时靡措。
“魏穰夫人,我家娘娘请夫人往淑毓馆,接了大人自北门出宫。”
翃疏一时失语,若是这瑄贵妃主仆亦是景妃安排,怕是自己与逐轻皆是万劫不复。心中千头万绪,只看向萦虹。
萦虹乖觉,便道:“臣下受夫人之命,去寻那崇兰,却见瑄贵妃娘娘孤身一人往北苑去,不多时便听闻景妃与领宫大人车架遇袭,许是那宫人一路示警,崇兰得了消息,急急策马离宫。此时这位淮清大人便来寻臣下了。”
淮清亭亭跪着,面容姣丽,意态沉定,一眼便知是大家风范。见翃疏疑虑,只道:“今日宫中事态乖张,我们娘娘冷眼旁观,自知那景妃为防公主上位,欲将夫人调虎离山,赐死将军于内。娘娘便暗中着人毁了那景妃车架,引开崇兰,孤身去救将军。娘娘此身是离不得这九重玉阙,万事只可仰赖夫人。”
见翃疏彷徨四顾,不可决断,淮清语气,便重了几分:“我家娘娘自知夫人必有疑虑。夫人可曾想,娘娘今夜刀剑劫囚,来日磊氏岂会不知?又岂会轻言放过?娘娘此举,早已是破釜沉舟,殒身不恤了。”
翃疏看着淮清,宫灯昏黄之下,那身浅血牙色宫装,只如残芳委地。他眉眼深肖瑄贵妃,却孤冷更甚,面有铮铮之色。
“瑄贵妃何不与逐轻相携而去,从此长山阔水,鸿案相庄?”
听翃疏此语,淮清目中唯有晶莹。
“娘娘若离宫,思澄、魏穰、纪厉三家势必不能保全。娘娘留下,尚可以一死,求得磊氏放将军与夫人一条生路。”
三人皆是默然。翃疏无端忆起,玉阙易主,颓然而返的逐轻。那怅然中,似有浅浅的无奈与欣然。大约于逐轻而言,为斯人身败命殒,都是欢喜。而斯人于逐轻,亦是如此。而自己,只熬在二人相隔千山万嶂的情深中。却是自知,二人情深,纵是一段佳话,亦不过是一段佳话罢了。
无力多想,翃疏只身向北苑奔去,萦虹微有失色,亦是匆匆追去。
淮清仍亭亭跪着,仰头之时,眼角两行清泪泫然而下。方才翃疏所立之处,身后是那阴郁的崇山,错落零星宫阙。一眼望去,不过长空如洗,冷月如旧。
初夏之夜,昊天华月,茂林疏光。
室中无灯,窗纱清透,月华如练,落下满窗满地斑驳竹影。其间偶有流萤点点,飞扑明灭。
逐轻未曾想过,能于这幽光中,再见那一身靛色。
“逐轻。”不过听得二字,已是痛彻五内。逐轻看着那横斜竹影,那窗棂纹饰,印于思澄言玉面之上,如此真实可感,连那珠泪轻垂,都可见疏影微动。
思澄言挥剑而来,斩断逐轻身上枷锁,逐轻才看得那剑刃上尽是血色。再看思澄言两颊,纵有滴滴猩红,薄薄月华下,仍是皓雪之色。
不知是看痴亦或痛极,二人无言良久。唯有婆娑树影,伴隐约蝉鸣。那流萤的点滴熠耀,随初夏夜风,轻拂二人鬓发。
“你走,不要救我。”逐轻早已满面清光,“我已是万死之身,你切不可为我再做池鱼幕燕。”
眼见逐轻热泪如瀑,思澄言却面目浅淡,含了丝缕笑意。
“轻,你可记得,那年自锦都而返,见夹道木槿,你说,‘春服橦花细,初筵木槿芳’,你我要做十月桐花,覆盖相团圆。”
逐轻哑然失笑,清泪簌簌不止。
“却不想,你我终成木槿,晨开暮谢,只荣一朝。”思澄言丢下剑,一双素手,轻抚上逐轻脸孔,沉浮数载,那少年玉面,早已多了几分粗砺,“一别五载,时日不长,却是物是人非。当日翩翩少年,已是妻妾成群,而我亦是不虞,已是这深宫之中,一枚孤子。”
逐轻抬手,轻握那削葱十指,“如何是五载,当日德池殿前,不是见了一面。”
“刀戈相向,短兵相接。”思澄言苦笑,“你当日所见,不过是来日的瑄贵妃,不是少时那个思澄言。”
似是有风吹来,二人衣角微动。耳畔蝉鸣,略有暗弱,又复明彻。
逐轻嘴角尚残有一丝浅笑,却是情思激涌,难以自持,厉声道:“逐轻自幼习武从戎,此生本该为国尽忠,死于敌手。而你,既做不回当日云英闺秀,尚可做这深宫权贵,切勿为我落得万劫不复。你快走!磊氏赐我一死便可阻公主上位,你自可明哲保身。”
未及逐轻说完,思澄言已一把抱住逐轻,失了端持,“我人已在此,岂有退路?”
言罢,思澄言放开逐轻,逐轻不明其意,只见其猛然打开偏门,那门后,是面目怅然的翃疏。
“我此生是插翅难飞,你们能走,我自有万全之策。”
逐轻愕然,只深深看着思澄言,丝毫无暇顾及翃疏面中落寞,“我岂能留你一人在此,自己江海沉浮,快意自在?你何来万全之策,磊氏蛇蝎,你何以自保?”
“休要再说,我一人长锁深宫,总好过三人皆被擒受死。”思澄言搡了一把二人,“淮清已在北门,你二人翻过御山,冷月亭外备有快马,回燊州去吧。”
逐轻一把拉起思澄言,目中灼灼,“你我同去。我万不会留你于此,受磊氏朝攀暮折,雪压霜欺。”
“你大可放心,磊氏疏漏,一朝不慎,许多宫闱密事为我所知。社稷四海、权柄尊荣皆系于此。他动不得我,亦不敢动我。否则他岂会留我苟延残喘至今?没了我,这朝廷内宫,不更是全全姓了磊去?”
见逐轻将信将疑,踯躅不决,思澄言只大喝一声“滚!”,随手提起脚下佩剑,一把横于颈边。自知劝逐轻无用,便横目看向一旁的翃疏。
翃疏即刻会意,只拉住逐轻,跌跌撞撞向外奔去。
夜风送来,唯余逐轻一句轻唤:“言儿。”
那是多么渺远记忆中的残影,亦是自己此生再也无力享有的快意。
思澄言痴痴立于窗下,一身靛色之上,仍是斑驳树影。锋刃静静躺在脚边,刃上鲜红,淋沥了满地。
看那窗纱滤过的皎白月色,想着那锦都初夏,花开如霞。
却不想,凭空传来一语,直惊得其魂飞魄散。
“娘娘以为,他二人出得了这淑毓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