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马长城窟(2/2)
就如同此刻天津桥畔的董家酒楼中,说书人口干舌燥,唾沫横飞,搜肠刮肚地寻找言辞,试图取悦喜新厌旧的听众。
你听,他摇头晃脑,声情并茂:“前朝有位奇女子,能于风尘之中慧眼识英才。那正是隋末——”
“王朝将倾的时段,五更刚过,听闻敲门声。红拂夜奔,这段您前两日说过了。” 一个充满戏谑的男声突然响了起来。
说书人下意识就要顺嘴反唇相讥,眼神凶恶地在三三两两围坐的人群中逡巡了片刻,却又找不到罪魁祸首,只能掩饰般地咳嗽两声,拎着惊堂木准备另起一段。
他说:“恰逢长安久旱不雨,赤地千里。城外破庙的鬼谷道人——”
“闭着眼睛掐指一算,说明日午时三刻有雨,魏贞公梦斩泾河龙。上个月,还有上上个月,我可是听了不下五次。都说顾客如衣食父母,先生难不成就是用这种态度来伺候父母的吗?”那是个少年的声线,低沉又好听,一边说还一边慢条斯理地叩着桌面。
“容我礼貌地通知您一声,为父对你的表现,实在很不满意呐。”
堂下顿时乱作一团,二楼雅间正在吃饭的食客也被惊动了,踮着脚尖看热闹的有之,大声附和添乱的也有之。说书人面上一阵青一阵红,讨巧卖乖的笑容就终于再也挂不住,惊堂木一抓,唰地起身:“你到底想——”
质问声戛然而止,高涨的怒气也在看到来人鲜明的地黄交枝绫武服时卡在了嗓子眼。
捣乱的少年这下倒不说话了,架着两条修长笔直的腿在堂桌上晃来晃去。
他的容貌俊朗又漂亮,墨黑短发,那双还未完全收敛笑意的深邃眼睛,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戾气。襕袍常服在主人过于懒散的坐姿下发出哀嚎,却依然敬业地包裹着他良好的肌肉线条,显示出劲健精悍的习武之气。
旁边还站了两个黑脸的门神。
其实韦守忠和李三,换上洛阳公子哥的锦衣长袍,也是两枚英挺的大好青年,只不过跟着上司在皇城张牙舞爪惯了,剑眉一竖,来势汹汹。
气氛出现一弹指间的静默。
不过很快就有淑女辨认出少年的身份,捂着嘴小声地议论:“金吾将军娄家的二公子思夜呐……羽林之刀,真是有着非同一般的风采!”
犹记得那年娄小公子不过十六岁,刚授了四品下的左羽林卫中郎将。女皇乘銮驾而巡游洛阳,娄思夜领千骑营守卫在圣驾左右。紫金旗帜和龙凤彩幡从皇城一路装饰到定鼎门,高台楼阁上时不时探出一两个黑漆漆的脑袋,试图瞻仰女皇陛下的风采。
车架刚过星津桥,正是洛阳最热闹的春游胜地,突然从头顶上传来一阵啼哭声。
娄思夜抬头,发现不知哪户人家的父母一时疏忽,竟把小孩子放在窗边玩耍,固定排窗的木销上插着一个小小的风车。或许是被楼下热闹的人声和仪仗所吸引,婴儿放弃了眼前的风车,向窗外使劲探出身子,然后一下子跌落了下来。幸好被挂出来晾晒的旧衣缠住,此刻正拉开喉咙哭得声嘶力竭,小小的身影在衣衫细带上摇摇欲坠,危险极了。
直属上司忙着警戒周围,用眼神示意娄思夜去搭救。
年轻的羽林郎凌空跃起,轻松就跳至三层楼的高度,同时挥刀出鞘。
斜劈的刀光潋滟如秋水,瞬间粉碎了缠绕住婴孩的衣物,也震碎了枝桠间新绽的桃花。
他再次跃起,接住那小小的身体,和碎锦般的花瓣一起轻巧地落在地上。
少年郎君的脸迎着一线灿烂的阳光,从鼻梁到下颌的线条带着精雕细琢的痕迹,目光却清冷而镇定。他将婴孩递给哭着奔跑出来的大人,翻身上马,重新回到护驾的队伍之中。
这花光中的惊鸿照影在洛阳的淑女小姐脑海中停留了很久,而“羽林之刀”的名号也是那个时候流传出来的,娄小公子在千钧一发之际挥出的清光——来自于天家御赐的佩刀龙雀。
不过说书人此刻倒无暇欣赏娄小公子的风采,而是强作镇定,尽量姿势优美地把惊堂木轻轻放在桌上。还不露痕迹地挪了下长凳,试图离浑身戾气的少年远一点。
抬头看到堂下观众一脸失望和鄙视,他觉得很有必要替自己澄清一下:“那个……识时务者……识时务者,活得久嘛!”
他迅速调整出标准的迎客式假笑面对娄思夜,颤颤巍巍地再次拎起惊堂木。
他说:“话说前——哦不不不,皇城近日里出了件稀奇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