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2/2）

第二天早早就醒了，心里有事的时候是怎么都不会睡过去的。等到出酒店的时候她才真正看清楚腾冲县城。道路两边都是长势茂密的高大树木，远远地可以看到周边山影重叠，高层建筑很少，一眼能望到很远，路上没几个行人。空气湿湿的很清新。

老叶带着她吃过早饭就开车往边检站去，上车之后从他的双肩包里把事先给尤许办好的证件递给她。尤许接过来，是“出入境通行证”和“疫苗接种或防御措施国际证书”。

“这边□□都不需要本人去的吗？”尤许有些纳闷，之前联系的时候老叶只是找他要了些资料。

“嘿，这哪儿能啊。”老叶笑着一口否决了，“腾冲是小地方，这证我给别人办的多了，刚开始都带着本人一起去，后来成熟人了就给我行了方便。”

办的多了？尤许突然觉得老叶的笑里透着股苦涩。“你帮多少人办过？”

“数是数不过来了，我从九几年来缅甸，那时候可比现在乱多了，一呆就是十多年，刚开始都是从海关边上的村子直接绕过去的，现在规矩多了。来来回回的跑，国内国外的，记者、专家、领导见得那就多咯。”老叶的语气漫不经心，听不出太多的情绪来。

“九几年？你们的组织有这么久了吗？”尤许被老叶的话惊了一下，她一直以为“烈士回家”只是近几年的事情。

“啊……我想想，是九五年吧，那时候就我一个人，后来才慢慢有人加入的，这种公益活动说起来是挺有爱国心挺正义哈，但说到底民间力量也都有限，缅北不太平，乱的很，这些年也没办成什么。”老叶的话有些自嘲有些无奈。

尤许却一下子激动起来了，“不，我觉得你很伟大，真的，你的坚持肯定会有结果的。”

老叶偏过头朝着她笑了下，点了点头，说道：“恩，会有的。”

车里突然安静了下来，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不知道从何开口继续话题。

这时旁边两辆旅游大巴挤挤挨挨的开了过去，隐隐约约好像还能听到车里导游透过喇叭在说着什么。山路弯弯曲曲很窄，这么着超车还是需要技术的。是旅行团吗？

“那是从腾冲过去旅游的，近几年过去的多些，密支那穷是穷了点，但景色还挺有特色，一会到了景点我也带你去转两圈看看，这一路我熟，给人解说了不少回，景点、解说词我都熟，森林瀑布、目瑙广场、卧佛寺、站佛寺、许愿寺、忠魂碑、打拱华人墓园、恩多吉湖。”像是知道尤许心里在想什么，老叶及时给她做了解答。

“墓园？那也是景点吗？去的人多不多？”

“就剩那一个大一点的华人墓园了，近几年偶尔也有国内的游客过去，之前也有些抗日老兵和后人，也不一定就是埋在那儿，那儿才埋了多少人。你知道缅北的情况吗？”老叶突然打开了话匣子，倒也不是真的在问尤许，自己接着话茬子说了下去。“密支那属于克钦邦军方，仗着是缅北最大的军阀势力，之前一直和周边的军阀打，又和政府军打，这两年安稳了些。”

尤许被老叶的话震惊到了，这里这么乱吗？她以前最多只从新闻里看到过相关的报道，现在真的亲耳听到又是另一种感觉了。“这儿这么乱，那你怎么能……”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你怎么能待在这里十多年？你为什么愿意待在这儿？

“我祖父当年就战死在密支那战役。他叫叶平，可是我没有在任何一个纪念碑上看到过他的名字。我父亲到死都没能把祖父的尸骨找到，其实，又哪里找得到呢。三十万的阵亡将士，真正能找到尸骨的又有多少？又怎么能分辨出是谁？

“我也不是为了什么高尚的目的，那些都是虚的。英国在缅甸有三处墓地，有一个在仰光，我去看过，是二战后英国人修建的，有6000多个墓穴，每一个上面都写着阵亡者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有些实在无法确认的，墓碑上都写着‘他的一切上帝知道’。美军也为在缅甸阵亡的将士修建了墓地，二战结束之后大部分遗骸都被接回美国安葬了，我记得10年的时候他们还在密支那找到了驼峰航线失事飞行员的遗骸，也被运回美国安葬了。日本战后派了“收骨团”搜集遗骸，再通过DNA检测找到阵亡者家属，并葬在日本国内的公墓。日本还在缅甸多个地方修建了日本阵亡军人墓地和大大小小的慰灵塔、纪念碑。我是真的羡慕啊。

“95年我读到流落在缅甸的远征兵老兵联名写给缅甸国家秩序建设委员会的信，希望重建远征军烈士墓，里面有句话我一字不差的记着呢，他们说：‘吾辈亲历战斗，幸而生存者亦垂垂老矣，实不忍令维护国际正义保卫人类和平之神圣史绩就此湮没，浴血奋战壮烈捐躯之忠魂无所归依。’呵，虽然最后无果而终。

“我就想，我能做些什么就做些什么吧，分辨不清身份也没什么，他们都是中国远征军，是英雄。遗骸，能找到一具是一具，能找到一块是一块，我想带他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