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州荒漠(2/2)
他习惯性地伸手拢住她的长发,为她顺到耳后。“你是怎么伤的,已经痊愈了吗?”他也曾在鬼门关前走过无数次,自己并不觉得什么,这下终于体会出当年妻子每每为他提心吊胆的心情。
幸而从前敖烈也常这样动作,敖寸心并未介意,“早就痊愈啦,都过去了,干嘛去想那些不开心的呢,还是看看眼前吧,只可惜咱们找不到回鄯城的路,也不知道云瑶妹妹和沉香他们怎么样了。”
“沉香只是看上去年纪小,其实武艺智谋在三界已算出类拔萃,不必担心。你看这里沟壑纵横、烽燧兀立,远处又山高万仞、驼铃隐约,像是个古关口,我们应当还在中土之西,往东走就是了。”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说的大抵便是此处了。杨戬心中默诵敖烈叫他牢记的那首佛偈,“万佛灵隐拈花笑,昆山玉碎尽空茫”,其他几处并不难猜,只是“玉”与“空”尚不能确定。以“玉”字为名的地方不多,与佛道相关的便更加稀少,这玉门关如今地属羌族割据的夏州,夏州又是礼佛之地,倒值得碰一碰运气。
敖寸心不愿驾云,又不肯说出缘由,杨戬无法,只好随她步行,好在翻过一道沙丘便看见一座隐有篝火的漠中部落,两人折腾一日半宿早已乏了,便略施法术绕过已落锁的简陋城门去寻可以借宿之处。
部落内毡帐散布,夜虽已深,几十个男女老少却围在高高燃起的篝火旁且歌且舞,且坐且饮,似在贺庆。
党项族男子着袍穿靴,女子执巾佩璎,服饰与汉人大不相同。杨戬与敖寸心甫一走近,便有几个年轻人发现了装束迥异的他们。杨戬只道自己与同行商队走散了,想要借宿一夜。
幸好其中有个党项少年汉话说得尚能让人听懂,得知二人来意后,哈哈笑道:“我们正给村里最长寿的老祖宗祝寿,用你们汉人的话来说,已是期颐之年啦!你们来得这么巧,是来讨酒喝的吗?”不等杨戬答话,那少年已扯起嗓子用羌语喊道:“乡亲们!有远方的客人到了,向我们讨酒喝呢!”
竹笛乐舞渐渐息了,几十双异族的眼睛望向了这边,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神色各异。几个中年男人从人堆中站起来,按住腰间的刀柄大步走近,用羌语厉声喝了几句,为首一人切换到汉话道:“汉人,奸细!抓起来!”
少年面色变了变,不知如何是好。人群里挤出一个跛脚青年,不知用羌语说了些什么,又有更多男女站出来,似乎在劝阻那几名握刀男子。
杨戬见状,神色不动,作势欲辞。
孩童簇拥中,一位皱纹深壑的老人在左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用羌语颤巍巍地道了几句,面目慈善,看上去不是在逐客。中年男人暗含警告地瞪了杨敖二人几眼,没好气地各自回到位置上。
竹笛继续,舞蹈重起,少年对二人笑了笑,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道:“没吓着你们吧?如今宋夏关系紧张得很,也难怪颇超叔他们冲动。”
杨戬回以微笑,“宋夏局势剑拔弩张,怎么诸位父老却待我二人无甚敌意?”
“信徒们感激弥勒菩萨普渡,对汉人自然没有敌意,不信佛的就仍视汉人为异己喽。况且这位阿姐救过往利大哥——就是跛脚的那位,我们自是要好好招待的。”
敖寸心道:“原来是他,怪不得我瞧着眼熟,过去了两三年,难为他还记得我。往利是个好汉子,可惜一条腿被咬断了。对了,你方才提到弥勒菩萨,说的可是天冠弥勒佛?”
少年面露喜色,瞧着敖寸心的眼神中多了几分认同,“正是,原来阿姐也知道。菩萨眷顾我们族人,显灵数次呢。”
杨戬却道:“我记得弥勒菩萨的道场远在东海之滨。”
“是真的显灵了!我虽无福得见,老祖宗可是亲眼见过的,还看到菩萨尊身了,我们人人都知道!”
神佛显灵原也不是件稀奇事,杨戬自己便是位列仙班,并无不信之意,当下顺着少年的话道:“小兄弟说的老祖宗便是今日的寿星?似是帮了我们,在下想去道个谢,劳小兄弟引路。”
“老祖宗向来积德行善的,你们不必专程道谢,她老人家不比我们年轻人,一会儿便要回帐睡了。正好这些天我哥的毡帐空出来,今晚二位去我哥家住,谢字便休再提了,大家交个朋友。”
杨戬与敖寸心挨着人堆席地坐下,已有热情的党项姑娘端来羌族醴酒,跛脚往利也带妻子坐到近前陪二人说笑,可惜汉话不甚通顺,往往鸡同鸭讲。
羌族美酒不同于天廷的甘洌琼浆,醇厚浓烈,乃是一绝,其香肆意,其味豪放,带着些天成的微涩,与雄浑大漠相得益彰。几人边聊边赏舞乐,没一会儿便几壶浊酒下肚,少年原已喝了不少,此时已醉得睡倒在一边。
比之妖气浓郁的鄯城,这里算得上空气清新。杨戬与敖寸心面对篝火并肩而坐,火星纷飞里,恍惚回到数百年前做夫妻的时候。他本不好酒,但心中压着的烦扰被醇香的酒气一勾,便与奔波数日的疲倦一齐涌了上来,不知不觉已闷头灌了自己许多,又素来不胜酒力,此时也有了七分醉意。
身边红影微动,他下意识拉住她,用力眨了眨醉眼问道:“去哪儿?”
敖寸心正与杨戬相反,心无挂碍,又天生千杯不倒,仍算清醒,瞅见传说中不可一世的二郎神已醉得有些糊涂,不由好笑,“我跳支舞,你看不看?”
读懂了杨戬眸中的不解,她接着道:“你生得俊,没发现那些能歌善舞的党项姑娘都在偷偷瞧你吗?我们龙族也是炎黄子孙,可不能让她们以为汉地女子只会坐着喝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