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于飞(糖)(2/2)
总有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总有人迷茫彷徨些,便如同现在一般,凌云之上、峰巅之中,立着的是她的夫君,皓镧一步步走过那平整道路,两列朝臣依次而拜,使节持节而来,奉迎上前。
天空的太阳照至头顶,明恍刺目,无数光晕近迫眼前令人抬眼而望便觉那高台之上遥不可及,皓镧独自一人走向那拾级而上之处,男子着玄端大氅而立,朝服上庄重的十二章纹亦在阳光下熠熠生灿,气魄令人望而生畏。皓镧一身厚重衣物压迫着自己粗喘着气息,脚下如灌铅般寸步难行,抬头见得男子十二冕旒下的面庞背着阳光看不真切,不知为何生了无论怎样也走不到他面前去的错觉,恍惚之中只见得子楚朝自己伸手而来,在光亮之下温和而道:“皓镧,上来。”
不知何处而来的气力,皓镧步步而上,直至将手交予他的刹那才见空中万里无云,青天碧日。
册史端捧印信宝册趋步而来,皓镧于这高台之上向着秦王深深拜下,至此册后礼成。
然后……然后是同立、是并肩,是耳边呼啸发聩却震人心神的山呼,放眼而望伏地之人不见尽头,脚下波澜壮阔,山河瞩目,那是只有王与后才有资格所见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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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的折腾过后,皓镧拖着疲累的身子折回雍门宫,不自觉地转了转脖子又扭了扭肩头,眼见黄昏时刻该是用晚膳的时候,应是累过劲儿了到不想吃什么了。
“王后今日累了,婢子早些伺候王后歇下吧。”
皓镧抓了抓琥珀的手,忽得想到早晨之事而来,问道:“早晨起来,我在屋里听着,外头在吵什么?”
琥珀垂目而道:“太子处罚了咱宫里的一个婢女……还有羋良人……”
皓镧点了点头,也没有再过问其他,道:“知道了。”
这话刚说完,皓镧甫一入门却险些被绊个跟头,向来夜间也恍如白昼的雍门宫此刻黑漆漆一片,看什么都是模糊不清,“怎么不点灯?”
琥珀亦是惊了,忙道:“婢子去看看。”
霎时间红烛大亮,雍门宫里外上下通红一片,如火烧般晃眼刺目。
“恭喜王后,王后大喜!”
宦者令堆笑而来,皓镧却道:“册典都过了,你这声道喜是不是说得晚了?”
“奴也是奉命行事,还请王后入门一看。”
皓镧疑心入门,但见屋内罗缎帷帐,红绸匝地,满目锦绣。
那床头之处堆了无数金钱好物,案上婚书、鸿雁、布帛鹿皮等物满满当当,六礼皆备,样样贴了双喜红字,喜庆又不失礼数。
那宦者令上前,开了一侧书卷道:“王后,这只是部分礼聘,拿出来只为讨好彩头,礼单在此,共有黄金万斤,车马、奴婢、杂帛、珍宝等若干,还请王后过目。”
皓镧没有接过那礼单,反而拿起案上的婚书而看,恍惚间想起前些时日子楚入门与自己商讨再行婚仪一事,在赵国之时那昏仪六礼不全,不算完整,后来皓镧虽顺着子楚想过此事,然则自己父母俱亡,即便怎样弥补婚事却也无济于事,便也放下了。
未曾想到子楚擅自将婚仪补齐,皓镧摸了摸那只活灵活现的大雁脑袋,一时间沉默不言。
那宦者令又是一揖,命人送上一身玄色底浅绛色衣缘礼服道:“王上说想让王后换上昏事礼服。”
皓镧抬眸不言,一时又陷入尴尬境地,琥珀上前一步而问:“王后……这礼服,换还是不换?”
宦者令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女人犹豫丈夫对自己的宠爱,更没有想过这个人是他面前的王后,看着皓镧沉默不言的态度宦者令更是把心悬在了喉头上,正想着如何劝说,忽得听皓镧道:“更衣。”
“诺。”
心中的大石头猛地落地,再见皓镧之时已着礼服立于门外,红灯高亮昏明昏暗,皓镧将雀翎羽扇掩了面容,在婢女的执灯照明之下进了门内,子楚早已身着玄端等候,看着那个掩面的女子深深一揖,便将皓镧引进门来,到寝门前,子楚又是一揖,将皓镧带入门中,入席对坐。
媵者御者皆奉匜而入,装入清水替子楚与皓镧浇水盥洗,而后执匕人与执俎人随鼎而入,进进出出将面前案上奉满俎、肺、脊、鲤鱼、干兔等熟肉,又有黍、稷、酱、肉酱、肝、豆、菹、酒等陪衬。
此后皓镧沉浸在繁复的礼数之中,只见有人切下那俎肉与子楚共同奉上,吃一口起身便与子楚对拜一次,有时祭酒、祭肺便要礼拜三次。
随之漱口安食,拜后以卺酌酒饮下,继而祭酒,方才拜礼而成。
皓镧在御者侍奉之下脱去礼服,再回头之时床榻已由人铺好,看着床上忙碌的身影,不知为何恍惚又到了赵国那个夜晚,也如同此时此刻,入眼皆红满目欣喜,可若真论不同只怕是心境不同罢了。
皓镧与人搀扶着坐至踏上,耳后忽得察觉到一阵温热,回过头去子楚已脱去礼服而来,伸手解下皓镧头上的彩缨交予一旁道:“都下去吧。”
“诺。”
众人齐齐而退,房内空荡荡得起了回声,女子面容姣好端坐于前,这是子楚日思夜想的画面,几年之前好像也是这样,他将自己灌的酩酊大醉入了喜门,而床榻上的女子即便再美,却也不是她。
伸出手去想要触碰女子的面颊,却总觉有失如梦似幻一般看不真切,不想与她唐突了半分,子楚撤回手坐至榻上,只轻轻揽过了皓镧身子,轻言道:“皓镧,让寡人好好看看你……”
高燃的大红喜烛将皓镧的面色映得通红一片,见得皓镧抬头道:“其实,你不必替我补上昏仪,我父母皆亡,已无至亲,更无金钱嫁妆,无论怎么做,六礼还是不全的。”
子楚愣了一愣,自己所做一切无非是想弥补那些走失的曾经,可终究抵不过现实因由,如皓镧所说,无论怎样做,六礼皆是不全。
良久,子楚忽得释然一笑,道:“有政儿就足够了,政儿不就是最好的嫁妆?”
皓镧抬眼,与他对视半晌,突然间也绷不住似的噗嗤笑出声来。
子楚见得气氛缓和,轻揽皓镧入怀,臂膀的娇妻是大秦的王后,更是只属于自己一人的妻子,想到这里子楚便觉一路走来颇有不真实之感,是他前几日登上王位接受万人朝拜时也没有过的不真实之感。
皓镧轻靠在子楚肩头,纤瘦的肩胛骨几近突出,子楚有一搭无一搭地抚着女子的背部,如同顺着猫儿一般,许久,听怀中女子说道:“子楚,你这般待我,我很感激……”
子楚皱了皱眉头,顷刻间将皓镧从怀中搬起,只扶住皓镧的双肩郑重问道:“只有感激吗?”
皓镧顿时间愣了神色,痴痴得望向于他,见得子楚眼中似有不安的神色,亦是回望着自己像在期待着什么,许久,听他开口道:“皓镧,寡人不要你的感激。后位也好,荣华也罢,皆是寡人应当许你之物……除却感激呢?你……可有话想对寡人说?”
皓镧顿时明了子楚的心意,可真情话语却是自己难以启口之言,张了张口,却是说不出来半个字。
子楚重新将皓镧轻纳入怀,一声叹息道:“罢了……是寡人在不经意间贪求过多了……”有句话唤作“过犹不及”,子楚深切懂得这个道理,起先于皓镧兴许还知以退为进,可时间久了,自己的心也如那无底洞一般越发不知道满足,想要得到她更炽热的回应和更浓烈的爱意,可子楚又是知道,皓镧又绝非如此的女子……
久而久之期盼成了奢望,就如同今晚,显露得过多只得是贪求更多。
怀中的女子难得的温顺软言,皓镧启口而道:“子楚,我答应你,我会做好这个大秦王后……也会做好你的妻子……还会做好政儿的母亲……”
子楚愣了一瞬,转而轻笑道:“……好。”
垂头将一个轻轻浅浅的吻落在皓镧额间,皓镧一时愣住,转而间已被子楚带过压至了床榻之上。
男子用结实的臂膀为自己撑起一方天地,皓镧缩在其中直视于他,但见子楚浅浅而笑,口中喃喃而道:“皓镧……终于是你了……”
皓镧一时不明,正欲询问,却察觉那吻已急不可耐得如雨点般落了下来,细细密密令人沉溺。
红烛高燃,纱帐扯落,他携她拜过宗庙,祭过天地,许了她一个至高后位,补了一个完备昏仪,终于令她成为了自己名正言顺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