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2)
周六有场国家队的友谊赛,程潜提前和俱乐部请了假,收拾收拾准备远赴摩洛哥。这两年陆昉拒绝了国家队的征召,友谊赛更是不会参与。比起失落,程潜更倾向于松了一口气,为陆昉,也为他自己。
他知道陆昉在国家队一直过得并不开心,比起俱乐部,在国家队的一举一动被更多人盯着。那几年陆昉染个头发添个文身都要被媒体批评不专心,场上偶尔出现的失误也会被强行和这些挂上钩。他们那会儿还住在一起,陆昉染了头发总喜欢往他怀里钻,他就慢慢抚摸着陆昉被染得稀奇古怪的头发,那些奇怪颜色的偏光常常让他心头一晃。
程潜没想到会在摩洛哥遇到陆昉,在友谊赛胜利之后,程潜一行人举办庆祝活动的小酒吧里。
酒吧里灯光昏沉而杂驳,程潜本是有一遭没一遭地和队友侃大山,突然感到背后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看到陆昉那一刻程潜觉得自己眼花了,或者就是被喝得那几口酒给放倒了,他一直酒量不好,自己也知道。
“程潜,好久不见啊。”陆昉礼貌笑着,神态上看不出喜怒。
程潜心领神会,趁着队友玩得正欢,悄悄跟着陆昉出了酒吧大门。
陆昉两手抄进上衣兜里,看着程潜似笑非笑,脚上踢着路边石子儿,眼神一直在程潜身上打转。
“烟,戒了?”程潜问。
"嗯,早戒了,就抽过那一年。”
程潜也笑了,“这样好。”
“程潜,”陆昉的眼神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我要回国家队了。”
这让程潜结结实实吃了一惊,但他很快调整了自己的情绪:“教练同意了?”
“嗯,安叔说,想回国家队,就自己来摩洛哥找他谈。”陆昉低头看着自己刚刚玩得花样百出的那几个石头,看久了甚至觉得它们变得圆润光滑了许多,“然后我就来了。”
陆昉这一低头,程潜正好能看到他的头顶,那个被他看了千百次的发旋儿四周还是第一次那么整齐简单,没什么奇奇怪怪的颜色,只有原初的深棕色在月夜里微微反着光。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该问问什么让陆昉改变了主意吗?是想问问他这两年过得怎么样吗?
可话到了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两年前的记忆历历在目,那些混乱不堪的曾经就好像眼前可见的群山一般,阻隔着追忆曾经的条条去路。
这算是个惊喜吗?程潜不敢这样想。
“很惊讶吧。”陆昉捋了捋快要倒下来的刘海儿,“就是为了到时候不吓到你,我才决定提前来说一声,不过你可不要告诉别人,我还想要点轰动效应呢。”
程潜被逗笑了,装作咬牙切齿地狠狠拍了拍陆昉的脑袋。
他想,有些事就像是该进的球,要发生的总归是要发生。
这两年,他们不是没有接触的机会,但都被两人心照不宣地避开了。他知道终究有一天两人还是会见面,但心里却把这个界限拖得无限远。最晚不过退役吧,等到退役,那些曾经摆在面前的矛盾与挣扎就像过眼云烟,再也没有抓住不放的必要了。
他不想也不敢在公众面前将内心暴露出来,是故连谈到陆昉的话题都只是假模假样,说着期待他一切都好,说着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在赛场上碰面彼此都不要留情。可这两年也偏生是巧了,有机会相见的那几次,不是陆昉攒够了五个黄牌自动停赛一场,就是程潜例行轮休,他们一次也没有在对立的比赛里碰过面。
两年前的这个时候,程潜没想到过还能有并肩而战的一天。
互相道别之后,程潜还是和国家队的队员一起回了国,而陆昉还是那个爱玩的本性,到了哪都要探寻有趣的去处,便在摩洛哥多停留了几日。回程路上,因为连日的训练和比赛,队友们都倒在了座椅上昏沉睡去,只剩下程潜一个人被往事翻来覆去纠缠:
那时候,现在的国家队教练安奕康(他们都管他叫安叔)还是江城的教练,刚刚带着他们拿下了第一个联赛冠军,那一年程潜拿了个金靴,陆昉还当选了当年的最佳中卫。程潜和陆昉都相信属于他们的王朝行将开始,每个人的胸中都装满了炽热的希望。
可是在那个赛季结束的时候,安奕康却决定离开,去欧洲。刚刚取得了成绩的队伍顿时陷入了恐慌,陆昉更是喝醉了酒后跑去质问他为什么。陆昉的举动太过火,在江城便不好待下去了,可是后来安奕康不知怎么的,也没有按照原本的计划去了欧洲,而是做了国家队的主教练。陆昉也就这样连国家队都退了。
程潜揉了揉眉心,想着这几年的纠葛算起来真正称得上是大事的节点也就这么几处,可是那些琐碎的、散发着酒气的争吵充斥其中,使得记忆也变得粘稠不堪,一回想,就仿佛四肢俱裂般地疼痛。
这一切都是他不想再次经历的,他宁愿携着这些记忆,在睡梦里无助地浮浮沉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