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讲武（2/2）

这一路先是从南京出发，沿官道折向苏州，再北行入扬州，最后直达中都凤阳。虽在路上耽搁了些时日，却是朱元璋的意思，沿途经过小半个江南，以便考察民情。同行之人，除了皇子与留京武将外，还有上千护卫、姬妾、后妃、宫奴，御辇的队伍从宫门一直排到了城郊。圣驾所在的仪仗金碧辉煌，沿路都是叮叮当当的銮铃声响，氤氲馥郁的香气遗留满路。

这是朱棣第二次出宫，却没有第一次那样激动。掀开车帘想看看京郊的风光，也只看到一片黑压压的人群。索性放了帘子，随意找些事情打发时间。一路昏昏沉沉。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马车外一阵哄闹，之后车行便停在半路。马车一颠簸，将朱棣给晃醒了。

车帘突然就被掀开了，朱允炆小小的身子闪了进来。朱棣不禁想揉揉眼，确定是否是自己眼花。

朱允炆裹着厚厚的衣袍，直溜到朱棣身边。这时车行再度起驾，车身一倾斜，朱允炆直接从车子的一端滑向了朱棣。朱棣浑身一激灵，忙掀起他的领子，将他提溜到座榻上，心里虽然乐意见他，面上却板着，道：“你怎么过来了？”

朱允炆在他的座榻上蹦了两蹦，满意地躺下，遂道：“皇爷爷和爹爹在讨论政务，我既听不大明白，又不能睡觉，所以呀，就和皇爷爷说前几日课上还有些问题，来找四叔问问。”

朱棣白了他一眼，说道：“得了病还闹腾。”

朱允炆已经对朱棣的白眼彻底免疫，反而乐呵呵地滚了滚身子，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四处打量。

朱棣对他道：“这里可不比你爹爹的车子，你呀，还是回那里躺着吧。”

朱允炆赖道：“不嘛，不嘛，允炆觉得四叔的车子宽敞自在。”

朱棣无奈道：“得得，你就呆着吧，这里无聊得紧，四叔也没有什么能陪你玩的。”

朱允炆嘟嘴道：“谁说允炆只想玩了？！”

朱允炆半跪到朱棣大腿上，直立起身子，掀开车窗的帘子，趴在窗框上向外张望，一双眼睛里写满了新奇，不停地问朱棣这是什么树，那又是什么山，宫中从来没见过。

朱棣一一为之解答，又突然想起，他像朱允炆这么大的时候，正跟着朱元璋以及几位哥哥们，以军营为家，日日耳闻战报，亲与征战。倒是开始长大的时候，过上了安稳日子。

朱棣这人其实并不喜欢读书，但是朱元璋对读书这件事非常看重。朱棡和朱樉固然可以偷懒省事，但是朱棣的母妃是番邦女子，他没有母亲为后台，只能靠自己得到朱元璋的赏识，才能在宫中安身立命。否则，他可能就会和弟弟朱橚那样，连朱元璋都几乎忘了自己有这个儿子，平时生活用度又短缺，就连下人都敢和他叫板。朱棣虽然心疼自己的弟弟，但是朱橚身子弱，又不喜争执，日日在他那小房间里自得其乐。朱棣也就任他自在，只是时常在物质上关照他而已。

朱棣又转头去看朱允炆，他正呆呆地望着外面，山间田野的风光从他的瞳孔中接连而过，马车行处掀起的风拂动鬓发，而他一言不发，面上似乎是要将外面的景色烙印在心中那样认真。

对于朱允炆，其实朱棣心里隐隐感觉到了，却又一直不愿意去深究。朱允炆天真烂漫，本能地亲近他，他却动了私念。

他是受万千人宠爱与尊敬的皇长孙，朱棣若是和他搞好了关系，凭着这份叔侄情谊，只要他不存谋反之心，以后再大的变故，都波及不到他的头上。他的弟弟朱橚也能跟着他一起保全。

最开始的时候，朱棣的确是这样想的。他对朱允炆百般呵护关爱，确实有些刻意为之。只是渐渐地，朱棣已经淡忘了这件事情。他的嫡亲弟弟不与他亲近，反倒朱允炆，倒真像了他理想中的弟弟。

朱棣任他跪在自己腿上，还是孩童的身体感觉不到什么重量，又将手箍住了他的腰，生怕他一个不小心扑到车外。朱棣感觉到朱允炆自从生病以来，好像瘦了不少，身子骨仿佛一捏就碎，唯一的那点肉，都长到他的两颊上去了。

想着想着，朱棣的另一只手就爬到了他的脸上，捏了捏他的圆脸，又被朱允炆一手拍下，力道和赶蚊子似的。

朱棣心疼道：“你呀，本来就是长身体的时候，还生着病，每天多吃点饭，各类菜色也要兼着吃些。否则再过段时间，你就真的要变成一根筷子戳菜包子了。”

朱允炆漫不经心地回答：“知道了，知道了。四叔都快和阿娘一样了。”

朱棣捏了捏朱允炆的鼻子，凶道：“叫你答应得好听。”

一伸手，才感觉到窗外的冰凉。朱棣又想起朱允炆还在生病，连忙将帘子放下，关上车窗，将他安顿好。再一细看，朱允炆已经冻得连鼻子都有些红了。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