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2/2)
那少年名叫沈其英,比高个少年刘天声还小着一两岁,两人敲门前刘天声就连哄带吓,要他瞒着苏远芳,就算瞒不住,也要把事情往轻里说。但沈其英年少软弱,对苏远芳又敬爱有加,被他三言两语一问,便委委屈屈地全说了。
原来这两个少年也是前燕子民,父执辈当年都是为官为将。两家人流落到大齐后,生活困窘,难以为继,因知道苏远芳在京城安顿,托人递了书信,又将两个少年带过来,名义上是给他做学生,其实只为讨条生路。苏远芳既然把人收下,却不能只管他们温饱,还是打点关系,设法将两人送进私塾,和其他少年一起读书认字。
这年岁的孩童本就容易抱团欺生,刘沈的长相又与齐人不同,两人上学这些日子,一些胆小的学生常远远看着他们窃窃私语,见天声凶狠地一眼瞪过来就嘻嘻哈哈做鸟兽散。胆子大些的就拍手唱着嘲笑的童谣拿他们取笑。
这日放学后,几个学生把沈其英团团围住,推一下搡一下地不让他走脱。沈其英试了几次走不出去,急得脸蛋涨红,眼中泪水盈盈,却还是用力睁大了眼睛,不叫眼泪落下来。天声被夫子留堂,出来的晚了,一见他们戏弄其英,叫道,“你们做什么!”,当即拉开两个学生,冲进去将沈其英护在身后。
那些学生其实也并没十分恶意,但大家都是年少气盛,不肯退让,当下你一言我一语地寻衅。刘天声自幼随母亲住在大齐,用齐人的乡野俚语与几人对呛,居然丝毫不落下风。
那为首的少年说不过他,气急骂道,“死不光的燕狗小杂种,畜生也来学人讲话,也不照……”话音未落,前胸已重重挨了一下,天地倒转,一屁股坐到地上。身边几个少年大叫打人打人了!!跟着便是一拥而上的群殴。
苏远芳听沈其英抽抽答答地说完,只道,“去打盆水,再把药箱拿来。”
沈其英答应着去了,苏远芳又把刘天声叫过来。他早看得清楚,沈其英虽然衣服肮脏,身上却没什么伤痕,倒是刘天声要狼狈得多了,想是打架时护着沈其英,自己一马当先的缘故。
天声本来预计要被苏远芳教训,颇为惴惴不安,但苏远芳只是一言不发地给他清理上药,将他伤口中的泥沙用清水冲洗出来。刘天声只顾龇牙咧嘴地忍痛,就把怕被教训的事给忘了,然后一转眼,见其英端着水在旁边,眼圈儿红红,看着又要掉泪,便凶他道,“哭有什么用。不许哭。”
沈其英用鼻音嗯了一声,忍泪不答。
天声又道,“人家凶,你就要比他们更凶。人家打你一拳,你就要还十拳。”
其英嗫嚅地说,“可是,可是他们人多,我们打不过的。”
天声大声道,“打不过也要打!”
苏远芳听着他们对答,也不说话,只把伤口处理停当,又招呼两人吃饭。两个少年吃了饭后快手快脚地把碗筷收拾了。他们住在这里,除了白天上学,晚上苏远芳还会教他们读写大燕文字。其英天资聪颖,进境甚是迅速。天声喜武多于喜文,加上先前一番折腾,没写几个字就开始眼皮打架。
苏远芳见状道,“天声,你先去睡吧。”
刘天声闻言立刻睁大了眼睛,道,“我不困。”
苏远芳知他倔强,就由他一半瞌睡一半醒地撑到了最后。
等两个少年睡下,苏远芳听到外头更夫路过,暗哑的竹梆一慢两块地打了三下。他回到桌前,又拨亮灯火,心想朝中发兵肃边是指日间事,这制药一事就要早做准备,只是摊开了纸砚,笔尖悬在空中,却是迟迟未能落下。
苏远芳原是大燕皇族,故土沦陷后被迫迁居大齐。燕齐两国边关纠纷已久,原本不过是今**南下几里,明日我就要北上占个村落的寻常龃龉,十三年前这情势却愈演愈烈,乃至双方都调了军队列境。
当时大齐有太子督阵,军卒人人奋勇。太子年轻气盛,未免贪功,不顾几名副将劝阻,五日间催促军队向大燕腹地推进了百余里。燕军虽然后撤,但军容不散,遇到有百姓要跟着一起走的,便让百姓走在头里,军队在后护卫。齐军军纪甚严,虽然一路北进,但并不惊扰寻常大燕百姓。
数日后齐军行进至一座名为乐安的小城。城中燕军与百姓连夜撤走,却在撤走前在城内各处水源中下了重药。原来那乐安虽小,却地处冲要,一旦被占,向北可见十三燕郡。只是当时齐军势大,己方后援又来不及赶到,因此几名将官商议之下,决定姑且撤出,待援军到了,再行反扑。
那些人也是工于心计,料到对方士兵可以自带干粮,不动城内粮食,但进城后水却是必定要喝的,又知道军中备有银针验毒,因此在水中下的不是毒药,而是一种当地特有的泻药。当地有一种野草,名叫“满地黄”,因其开出的花色作嫩黄,故而得名,这花的籽实可作清肠,虽不及巴豆大黄般立竿见影,但胜在全无异味,令人无法防备。
退出乐安的燕军算准药性发作时刻,连同赶来的援军大势反击,一夜间便夺回乐平。当时齐兵正一个个上吐下泻,来不及整装迎战,又在深夜中敌我难辨,一仗便折损了六七成兵卒。到了天亮时燕军收拾兵器,清点死伤,谁也没想到地上一具被践踏而死,衣着华贵的尸首,正是当时的大齐太子。
数月后边境上列队的齐兵黑压压地宛如乌云蔽日,隆隆马蹄声便似天边惊雷,正是大齐皇帝得知爱子惨死,以倾国之力出战,要报丧子之仇。
之后几场大战打得惨烈无比。双方伏尸千里,尸首下的泥土全被染作红色。齐军一旦攻下城池,便四面放火,城外耕地牧田,城内民舍商铺,一律焚烧殆尽,有人稍作抗拒,立时就乱刀砍死。
大齐军队一路攻至大燕都城之下,齐帝命人传讯,要大燕献出城池,俯首称臣,并交出驻守乐安的军队及居住的百姓。燕君不允,说道你齐人杀我燕人已经百倍千倍于此,反而斩杀来使,以示誓死不降。
围城一仗打了半年有余。城破之际,曾参与乐安一战的大燕将士只剩七八人。这些人一齐站上城墙,拔刀自刎。只是当时的燕都内聚集了各郡流离的百姓,要想分辨出哪一个是来自乐安,却是再也不能够了。大齐皇帝颁下旨意,将旧燕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男子发入军中,终身为役。更发布了归齐令、宗法制,在关外毁田焚屋,迫使燕民迁入齐境,又将这些人归为贱籍,不与士农工商为伍,其中皇族萧姓者,尽皆迫之改姓。
苏远芳和兄姊一起被押入大齐。一路囚车经过,只见处处焦土,遍地是来不及掩埋的尸首,路边常有野狗野狼饥饿觅食,将死尸从泥土里刨出来,咬开了皮肉嚼食内脏。
到了京城后他们二三十个少年男女被囿于宫中,因齐后重病,齐帝又要整顿军队损伤,也没人来理会他们。只有几个太监每天过来供给三餐,饿不死也就是了。这样一直拖到皇后薨毙,朝廷上也没人再提及此事。
那些侍卫太监知道皇帝将燕人恨入骨髓,这些旧燕的皇子皇女若不在这里自生自灭,便是被赐予臣子为奴为婢,就算是死在这里,也无人会追根究则。于是克扣钱粮,将一日三餐减到了两餐,乃至一餐,轮值得空时也拿他们来淫戏取乐。那些人知道这些囚犯缺衣少食,因此前来狎戏之时,都会带了干粮糕点,要他们奉迎讨好才能换取。这般日子过了三年,纵然那些少年儿女挣扎求生,还活着的也不过六七人。
一日他在自己屋内,忽听门口嘈杂声响,不少人急急忙忙跑来跑去,大声吆喝。他这几年过得如行尸走肉一般,纵然听到异响,也并不理会。过了一会儿,又有个小太监匆匆跑进来,喝令他快快洗漱,又急急忙忙地跑去下间屋子说一样的话。等他们洗漱停当,就有人将他们带出去站成一排。
外头阳光耀眼,苏远芳还未看清眼前站着的是什么人,就听身后有人喝道,“二殿下来了,你这贱种还不跪下。”
苏远芳在被人轻贱之时,原也是跪过的,这时听那人出言辱及父母,又说的是“二殿下”,知道过来的是大齐皇族,不知从何处陡然生出力气,在一干人中直立着不肯跪拜。
那人大怒,劈头盖脸地扇了他一个耳光,抓住他肩膀便要朝他膝弯处踢去。却听有人朗声道,“放开他。”
那人闻言住手,退到一边。
苏远芳被一巴掌打得头晕目眩,摇摇晃晃地勉力站定,睁大了眼睛看去,只见朗朗丽日下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正站在面前,眼中神情又是好奇又是怜惜,正温言道,“我叫永敬,你叫甚么名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