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1/1)
【二】
时日流转,梨妖白日流连于街巷酒肆,甚至跟着民间游侠流浪至玉门关门外,随着行脚商学了一身市井习气。www.biqugexx.net又遇见许多身段婀娜、舞姿曼妙的异域胡姬,幻化间的神色殊异于当初不知事的懵懂模样。
沿途见了狼烟夕照、蜃楼沙脊。目之所及皆为大漠黄沙万两金,后经一带旷茂的胡杨林,恍惚间觉是中原山林景致。
夜间梨妖本无眠无息,行脚商却多半思乡,醇醉的酒香散在风里,染得她也昏眩。于是栖在胡杨林梢,耳听驼铃偶然一阵清音,目视熠熠星河、辽远沙洲,此时月亮光光,无所不及,大漠里洒了一地碎银般的亮。
或许是与人相处日久,竟无师自通地生发出淡淡的怅惘,仿佛并非无根无系之天地灵物,而是骨血俱足、有所牵绊的寻常人。这一刻,她贪恋起真正尘世的温暖。
于是她很快回至中原,那些“做人”日子里熟知的风土人情、异域风光,她迫切想与人诉说。甚至她耳濡目染间学会的乡野小调、翘袖折腰舞,也切切地想展示给人看。---
不是谁人皆可,只求情钟。
这夜经霜,山林原野一色新白。漂泊数月,再回云浮都中,已是深秋光景。她也不知怎的,无意中竟是去往书斋的方向,心里与自己打商量一般,想着若是门窗紧闭,就不去叨扰。实则并无门窗拦得住她,只是乍然蒙生怯意。
令她讶然的是,这寒意料峭的深夜,书斋的窗竟同数月前一般,仍是敞开着,只多了一线垂下的竹帘,隐约透出几痕暖色的光。
“这样晚还不睡?”心里存了念头,袖风一拂,竹帘掀动。她就势入内想瞧瞧这人在做什么,不想却正正撞入一双眼目,烛光摇曳间衬得其人眉宇灼灼,定定的神色叫她心底一颤。
正有几分狐疑,那人却又自若地敛回神色,手中笔势并无滞留。梨妖,或说子都,她曾在荒漠中听人唱曲,声线婉转缠绵,唱的是“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她正因渴盼体己人不得而添愁绪,所以从词中取了“子都”二字,充作自己姓名。
眼前这人是好相貌,当初不大懂得,如今在外头见了不少世面,却从未见过这等秀拔出群的人物。
她心里有几分纯然的渴慕,早忘了初次的不快,凑近去看他。这一瞧才发现他在条分缕析地书写奏章,原来是为人臣子。她对奏疏议注不感兴趣,却只见他眼睫低垂,随手腕的挪动而微颤。在脸上落下两弯疏影,像梨花落瓣歇住。
一时心痒,试探着伸手去抚弄他睫羽,见并无上次那般钻心的疼痛,手上便放肆起来。而不知是否风入帘内,那一霎,桌畔灯影剧烈一晃,男子手中笔势一顿,一滴墨点迅速洇开。
子都忙收了手,隐约觉得心慌。去看废了的奏章,正是毁在落款位置,明明白白写着“臣魏砚之恭请圣启”。她用指腹摩挲过那团墨迹,觉得热辣辣的,却不知这样的动作里已含着流连不去的暧昧。
魏砚之端详着自己那封作废的奏章,似是轻叹了口气,重又拿出一封空白的逐一誊抄。因为夜已三更,梨妖也敬服他勤勉的心志,丢开手去不再捉弄人。手指却按捺不住地顺着那个“魏”字往下描画起来,她将这名字在唇齿间过了几个来回,像吞了只软糯团子在口中,透着绵软劲。
子都久离中原,对这魏砚之竟有几分故人之感,也不走开,右脚盘坐于书案上,左脚探下黑暗中去,眼睛向他笔下看去,将她认得的,一字一字都念了出来。那光致的足绷直了脚弓,随着轻快的语调上下动着拍子,无意中舞出一支胡旋。
自觉风姿万千,只是她修为低微,不能化成凡胎,无人看赏。使小性子似的展袖半掩着眼眉,腰身一软,直卧进如山的公文书摞里。孔雀蓝的衣裾如云般堆叠,流水一般淌进男子笔下的奏章里。
也不知这魏砚之是否呛了风,忽然咳嗽起来,且大有愈演愈烈之势。子都移开纱衫拿眼去瞧他,只见他将奏折已叠放好,正掩袖稳住茶盏,想用茶水压一压咳嗽声。
子都乘势移过去凑近盏口,勾了茶汤的滋味过来,“哎哟,好苦!”她往外直呸呸,意外发现眼前人的颈项间笼着淡淡一层绯红,且渐渐晕上颌角、耳垂、眼睛……一时艳色卓绝,平生旖旎,看得她呆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