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父母(2/2)
他害怕肖鄞知道,更害怕肖鄞知道了一切之后仍然如此对他。会装聋作哑、纵容包庇恶行的人,不是他曾经认识的肖鄞。
但他又怎么能要求肖鄞仍然是曾经的那个人?明明他自己也已经面目全非了。
舒惜捧着花束的手几次握紧又几次松开。他忍不住想要去摸风衣口袋里的药盒,但因为忌讳身边这个男人的目光而努力忍住了。
到达墓园之后,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跳下了车。
肖鄞坐在驾驶位上看他,并没有坚持什么:“你自己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舒惜麻木地点了点头。
父母亲的墓修在半山腰,他顺着台阶拾级而上,从未感觉到在这里的每一步会如此艰难。
明明这应当是最轻松的一次,明明他已经离成功不远了……即将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之前,他忽然膝盖一软,跪倒在了石板地上。
停在了一步之遥的地方……
舒惜扶着打颤的膝盖,咬紧后槽牙笑出了声。他怀中的花并没有落地,白色雏菊的花瓣被秋风扫落了两片,荡在半空中依然纯洁无暇。
他重新站了起来,走到父母的墓碑前,弯下腰放下了花:“爸,妈,我又来看您们了。”
“微微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了,还在美国当地找到了一份工作。她在医院时认识了一名老人,现在就住在那位老太太的家里。听说那位老太太很喜欢她,对她特别好,还考虑过收养她。”
“其实有时候我也挺想那个邋遢鬼的,但恐怕见了面又会和她吵架。我有时候觉得,她以后不要回国了,回来……也没什么意思。”
“每个月微微都会往国内寄信,有时候一封,多的时候有七八封。上个月她还给我寄了一张明信片,是环球影城的照片,让我抽空去美国陪她再玩一趟……”舒惜去手提包中取出明信片,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哦不,她说她会陪我再玩一趟的。”
舒惜将舒微微写的所有信都按时间顺序排好,一封一封地念给父母听,调皮而鲜活的语句他念的很温柔。
就像那些静好的岁月,也同样发生在他身上一样。
加州灿烂的阳光,公路旁的仙人掌,农场主家的驴和马,夏天躺在睡袋里过夜可以看见银河……他念了好久,从春天一直念到冬天,从一直峡谷念到海边。暮鼓晨钟,日升月落,一只蜜蜂落在雏菊花蕊上又飞走了。
他将一张张五彩斑斓的纸张重新小心折好收回包中,低声说:“我也很好,您们放心吧。”
这能算是一句善意的谎言吗?
有时,舒惜希望双亲在天有灵,可以保佑妹妹幸福安康,保佑自己事有所成;可有时舒惜却希望双亲已经过了奈何桥、饮了忘川水,千万不要得知他们的儿子成为了什么样的人……
每一年的这一日,舒惜都希望来的人并非自己而是妹妹。
每一年的这一日,他非要依靠药剂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至于崩溃。
而今年,他自厌的情绪几乎达到了顶点,也许是断药的缘故,也许……是肖鄞在山下等着他的缘故。
舒惜害怕在天上看着自己的父母已经洞悉了他的全部心思。可耻而愚蠢的执迷不悟。
他已经打算离开了,却又折回了步子,不知道是在试图说服自己还是双亲的灵魂:“他是无辜的。”
这话说的没头没脑,又不够郑重。舒惜跪在了双亲的墓前,重复了一遍:“爸、妈,他一定是无辜的。”
他甚至不敢提肖鄞的名字。
“您们……不要怪我。”
——————————————————
舒惜下山时,天空飘起了毛毛细雨,润湿了他的头发。
他低头看着台阶,仿佛走的小心翼翼,然而双眼中却没有聚焦任何神采。
直到他看见山脚下的肖鄞。
一身黑衣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等在了台阶下。肖鄞擎着伞,以仰望的姿态看着他,轮廓分明的脸庞上并没有表情,却足以让人感到强大的坚毅。
这是肖鄞,脱去了青涩稚嫩后愈发英挺轩昂的肖鄞……即使,已经不再是他的肖鄞。
五年来的疲倦和痛处仿佛一时间加于此身。舒惜拖着虚软的步伐,走到肖鄞的伞下,将额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只想这样轻轻地靠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然而肖鄞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推开些许。
“别……”舒惜无意识道。
随即一只温热的手掌捂住了他的额头——
“你发烧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