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一)(2/2)
因着长年累月的病痛,老的那个已经瘦的有些不成样子,花白的头发汗淋淋的缠在额间,面容枯槁。
贺缜跪着,铁衣触地,发出一声轻响。他低着头,背脊挺拔,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玉阶不过数尺,却犹如横隔着一道天堑。
坐在髹金雕龙木椅上的人是北祁皇帝,当今圣上,山河浴血,白骨枕地堆出来的九五至尊。
总管太监张辅摆了摆手,殿内的几个宫女面无表情地退了出去。
门窗紧闭,只余下安神香的清冷浅淡的气味,白烟从四面铸虎的炉鼎里袅袅升起,充盈满殿。
老皇帝似乎发出了一声叹息,而后是独属于久病者的嘶鸣,他似乎想说些什么,贺缜听的不甚分明。只怪那声音是从干瘪的胸膛里蹿出来的,卡在沙哑的喉咙里,模糊而尖刻。
良久,贺缜终于听得了一句整话。
“永州失守,你瞒而不报,连你父亲都没知会一声就把徐如纪给杀了。”贺永晟用帕子捂着咳嗽了一会儿,眼锐如鹰,他厉声道:“你这是想造.反?”
贺缜语气平静,仿佛事不关己,“微臣不敢。”
贺永晟盯着阶下的男子,深深地呼了口气,“薛侍郎倒是护着你,说什么‘逆臣走狗,死不足惜。’只是,你须记着,守你该守的地方,尽你该尽的本分。”他力气用的差不多了,声音渐弱,“ 疆外局势既已稳定,这次回来了就先别急着走,朕这边,也有许多事需要找个信得过的人去做。”
“微臣领命。”
“对了,今天是瑶儿的生辰。”提到贺明瑶,贺永晟神色稍缓:“六年了,一晃就这么大了”
他将目光转向贺缜,“你难得碰上一次,穿成这个样子算是怎么回事?等会儿到九仪阁换身衣服,随朕一同去挽杏园。”
“是。”
说是一同去,贺永晟身边却围了几个年轻的妃嫔,贺缜懒得应付这种场合,又烦那些言官生事,便刻意放慢脚步,带着两个亲兵跟在队伍的最后。
一行人才走到门外,便听得园中笑声四起,清脆如铃。
张辅拖长尾音,高呼了一声“皇上驾到”,里面立马静了下来。
贺永晟略过跪伏的众人,牵起贺明瑶的手,往主位上走去。
“平身吧,今日是瑶儿的生辰,不必拘着那些虚礼。”
众人应声站起身,稀稀拉拉地回到了各自的席位上。
云鬓高髻的淑贵妃在贺明瑶身旁落了座,嫣然一笑,“瑶儿玩的开心吗?”
贺明瑶晃着胳膊,嫩葱一样的手轻点台下,“他们迟到了,瑶儿不开心。”
贺永晟顺着她的手看过去,脸上含着几分难得的笑意,道:“你说说,哪些人来迟了,朕替你罚他们。”
贺明瑶得了金口玉言,骨碌一滚,爬下高台,往人堆里走去。
各府近侍不得入内席,园里便只剩下几十个披金戴银的高门贵胄。
被她点到的人依次站了起来,薛瑾书虽然在路上耽误了一会儿,但依然准时落了牌子,便安心地听着众人嬉闹。
贺缜被两个小厮领到了侧席上,他掀衣落座,目光追着对面的人,又见季宸坐的山高水远,心中所想便已印证了七八分。
他唇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往桌上的白玉杯里斟了些酒。
看人站齐了,淑贵妃柔柔地道:“皇上想怎么罚他们?”
贺永晟的本意也只是讨贺明瑶欢心,便摆了摆手,由着她自己说。
贺明瑶:“那就按照戏本里说的来,罚酒三杯。”
她转过头,露出个狡黠的笑,“父皇,你和淑额娘也不能免,还有那个……”贺明瑶叫不出名字,便叉着腰往台下指了指,目光犀利:“那个穿黑衣的。”
注意到众人的视线朝自己这边转了过来,贺缜挑了挑眉,放下手中见底的酒杯。
薛瑾书微微瞪大了眼睛,心里有些诧异。
原来贺缜也赴了这次夜宴,还坐的离她这样近,前世的她却半点儿都没注意到。
是了,那晚她整夜都待在季宸身旁,听他谈论那些疆外趣闻,几乎入了迷,以至于连罚酒这件事都没什么印象。
薛瑾书才想到这儿,忽然发觉对面的人朝自己这边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五味杂陈,个中滋味有如山呼海啸。
席间静谧无声,不少人脸上都挂着看好戏的表情。
薛瑾书很快反应过来,贺明瑶念了她的名字。
“薛姐姐在想什么,这么心不在焉。”贺明瑶说着已经走到了桌边,伸手在她面前挥了几下,脸上满是不解。
薛瑾书连忙起身行礼,“臣女一时分神,还望殿下恕罪。”
贺明瑶拽了拽她的袖子,示意她平身。
她转过身去,双瞳剪水,语调轻快,“本宫刚才说了,有个人是钟响的最后一刻才赶到的,而且这个人方才还走神了。”
贺明瑶说到这儿,看了一眼台上的贺永晟,见他并无出声阻拦的意思,这才不急不缓地道:“本宫便罚她给站着的人各斟上三杯酒,大家觉得如何?”